手机还在响，震动贴着陈昭的掌心，像有根铁丝在皮肉底下来回拉扯。他站在废墟里没动，风卷着灰扑在脸上，右耳银钉冷得发麻。刚才那三千多个红点还印在眼底，一条条细线连成网，像是谁在暗处织了一张看不见的布。

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
脚下一转，他抬步离开断柱，焦土踩在鞋底发出碎裂的轻响。没有回头，也没多看一眼这片塌掉的祭坛。他知道现在不是守在那里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。数据已经回流，信号已经铺开，接下来的事，得换个地方做。

他穿过残垣，沿着荒道往老城区走。街灯昏黄，照不到他的脸。卫衣兜帽压得很低，遮住眉骨和青黑的眼圈。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，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伤口还在渗血，黏在袖口，但他没去管。走一步，肋骨就抽一下，像有人拿钝刀在慢慢刮。

二十分钟后，他推开出租屋的门。

屋子小，一床一桌一柜，墙角堆着几箱未拆的泡面。窗关着，窗帘拉死，屋里没开灯。只有桌上那部手机亮着，屏幕泛出幽蓝的光，映在他脸上，照出半边鼻梁和紧抿的嘴角。

他坐到床沿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划过屏幕。

【权限树】界面弹了出来。

枝干分明，三项功能清晰列在眼前：任务发布、成员审核、区域指派。其余部分灰着，锁死。他盯着看了两秒，指尖点进“成员管理”。

名单跳出来。

十七个名字，全是刚通过验证题的申请人。他一条条往下扫，目光停在几个申报信息上。灵觉触发频率、上报异象次数、描述用词——这些数据不会骗人。他记得刚才在废墟时看到的三个重点区域：西北废弃工厂、东南地下车库、城南基坑工地。三处阴气浓度超标，边缘带黑气，不是普通滞魂能形成的。

得派人去。

但不能随便派。

他手指滑动，剔掉五个名字。资料太整齐，反应模式雷同，一看就是背过标准答案的。剩下十二个，再筛一轮。他调出系统后台的交叉比对功能，查这些人提交案例的时间戳和地理位置。有三人所说的“阴事”发生在同一晚，相隔三百公里，不可能同时感知。假的。

九人留下。

他盯着这九个名字，逐个点开档案。没有照片，没有身份信息，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编号和申报记录。他知道这些人是谁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做事，敢不敢做事。

第一个叫“北岭守夜”。申报地在西北，自称是护林员，三年来上报过七起动物亡魂事件，两次接触游魂并完成自主驱散。灵觉频率稳定，描述简洁，没用套话。

第二个叫“江畔听潮”。住在东南沿海，职业是轮渡调度员，提到曾在凌晨三点听见船舱里有小孩哭，调取监控却无人影。上报时间精确到分钟，附带一段声波图谱，是真东西。

第三个叫“山底凿岩”。在城南矿区工作，说井下常有脚步声从废弃巷道传来，曾亲眼看见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走进实心岩壁。他拍的照片模糊，但背景里的岩层纹理和地质报告一致。

这三个，行。

他把三人分别对应到三个高危点位，手指在屏幕上敲下指令。任务令加密发送，内容只有一行字：“坐标已传，风险一级，不得擅自深入，发现异常立即撤退。” 没提奖励，也没说后续安排。他知道，真正能活下来的人，不会冲着好处去。

剩下的六人，按地理邻近原则分配。两人去老城区旧楼，两人去郊区坟场外围，一人去高速桥下涵洞，一人去废弃学校。都是二级风险区，不算最危险，但也绝不好应付。他统一发了基础处理指引，强调必须先观察再行动，不准用任何未备案的符咒或法器。

做完这些，他退出分派界面，回到权限树主页面。

屏幕安静了几秒，突然跳出提示框：【首批任务分派完成，执行端响应中，预计十五分钟内确认接收】。

他没松口气。

他知道，任务发出去只是开始。这些人会不会真去？能不能识别真正的威胁？有没有人表面上接令，背地里另有所图？系统查不出人心，只能看行为轨迹。而逆盟的人，最擅长藏。

他靠在床头，双肩下沉，右手搭在手机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窗外偶尔有车驶过，灯光扫过窗帘缝隙，在地上拉出一道短暂的亮线。

他闭了会儿眼。

脑子里过着刚才那些人的资料。北岭守夜——西北方向，护林员，上报频率低但每次都有据可查；江畔听潮——沿海，轮渡调度，声波图谱真实；山底凿岩——矿工，照片虽模糊但地质特征吻合……这些人不像假的，但也不代表绝对安全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重新点进系统后台，调出“日志回溯”中的通信记录。想看看有没有重复IP、相似设备指纹或者信号延迟异常。结果页面刚加载一半，手机突然一震，屏幕自动跳转。

【警告：检测到外部信号干扰，来源不明，持续时间3.7秒，已自动屏蔽】

他眼神一凝。

不是系统故障，也不是误报。这种干扰他见过一次，在第148章审核申请时，有个名字叫“夜巡者”的人提交材料瞬间，后台出现过同样的信号波动。当时他以为是网络问题，后来那人资料被筛掉，就没再深究。

现在又来了。

说明有人在试探系统的边界，想找接入点。

他立刻切到“通讯中枢”，查看九名成员的状态。全部显示“待命”，没人上线，也没人回复。他把刚才那个警告记录存进本地缓存，标记为“可疑信号A-01”，准备以后对比。

然后他重新检查了一遍任务分派列表。

每个成员的任务都加了追踪码，一旦他们进入指定区域，系统会自动记录位置移动轨迹和能量波动。如果有人偏离路线，或者长时间停留在非目标点，他会第一时间知道。

他不指望所有人都可靠。

但他可以控制变量。

只要有一个是真的，愿意做事，不怕事，就够了。

他盯着屏幕，手指在“区域指派”模块上停留片刻。这个权限目前只能划定范围，不能实时监控，也不能强制召回。等以后解锁更多功能再说。现在能做的，就是盯紧反馈。

他退出权限树，回到主界面。

地图还在运行，三千二百一十七个红点依旧闪烁。刚才那阵干扰之后，有三个点的亮度微微闪了一下，像是被人轻轻碰过。他放大查看，发现是三个二级风险区：老城区一栋空置居民楼、郊区一座废弃庙宇、工业区一处地下管道入口。都不是他刚刚派人去的地方。

巧合？

他不信。

他把这三个点加入临时观察列表，设为每五分钟自动刷新一次。如果它们继续异动，说明背后有人在操控滞魂点，故意制造假象，引人入局。

他重新坐正，左手撑着床沿，右手握紧手机。屋里温度似乎降了些，卫衣领口贴着脖子，凉飕飕的。他没开空调，也没起身添衣服。他知道这种冷不是天气带来的，是系统运行久了，身体自然反应。

右耳银钉又是一阵刺寒，太阳穴跟着跳了两下。

他喘了口气，抬手按住耳朵。

疼归疼，但他不能停。这一波清理要是压不住，那些滞魂点里的怨气就会互相勾连，形成连锁反应。到时候不止是游魂乱窜，连活人都可能被拖进幻境，分不清生死。

他盯着屏幕，看着九个成员的状态从“待命”陆续变成“已接收任务”。

北岭守夜最先回应，三秒后发来一句简短确认：“收到，正在出发。”

江畔听潮五秒后回信：“坐标已载入，预计四十分钟抵达。”

山底凿岩最慢，过了快一分钟才回：“路上，信号不稳，保持联系。”

其他六人也相继确认。

他一条条看过去，没回话，也没再发新指令。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，路得他们自己走。他能做的，就是守住这个终端，盯住每一处变动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
他把手机架在桌边，调整角度，让屏幕正对自己。然后往后靠了靠，背贴着墙。眼睛没闭，一直盯着那张全国滞魂分布图。

红点还在闪。

有些变亮了，有些变暗了，新的坐标偶尔跳出来，又被系统自动归类。他记下每一个变化，心里默默分类。他知道，这场行动才刚开始，真正难的不在派任务，而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
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内鬼，也不知道逆盟什么时候会出手。但他知道，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，只要系统还在运转，他就得把这条路走下去。

他抬起手，抹了把脸。

掌心蹭过下巴，摸到一层粗硬的胡茬。他已经快三十六小时没睡了。眼睛干涩，脑袋沉，但精神绷得紧紧的，像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
他没躺下，也没脱鞋。

他知道接下来随时可能有消息进来，任何一个延迟都可能是致命的。所以他只能坐着，只能睁着眼，只能守在这里。

风吹窗帘缝，发出轻微的扑簌声。

他盯着屏幕，手指搭在手机边上，随时准备操作。

九个成员，九个方向，九条命，连着三千多个游魂的去向。

他不动，也不出声。

屋里只有屏幕的光，映着他半张脸，照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