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深处，风倾雪按照大黄的嘱咐，慌慌张张钻进一棵粗壮老槐树的树洞里。
树洞不算太深，勉强能容下她小小的身子，她蜷缩在角落，双手紧紧捂住嘴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，耳边满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余响。
她心里一遍遍默念：大黄一定要没事，师兄一定要清醒过来。
可下一秒，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突然缠上她的脚踝，力道猛地一扯，让她差点惊呼出声。
风倾雪浑身一僵，借着树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缓缓转头——
缠在她脚踝上的，是一蓬湿漉漉、纠缠成团的黑褐色毛发，毛发间黏着腐叶与泥浆，正随着她的挣扎缓缓蠕动。而在那蓬毛发尽头，树影最浓的黑暗里，赫然嵌着一颗头颅。
那头颅不知在树洞里藏了多久，皮肤泡得发白肿胀，五官早已模糊，唯有一双眼窝空荡深邃，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，却在她看来时，缓缓淌出两行浑浊的、带着腥气的黏液。
最骇人的是它的脖颈——那里没有皮肉，只有一截惨白的脊椎，像枯竹般一节节连着头颅，却诡异地支撑着它，让那颗头颅缓缓朝她俯来。
“啊！”
风倾雪惊呼一声，连滚带爬地冲出树洞，跌跌撞撞地在林间狂奔。
“大黄！师兄！你们在哪里？！”风倾雪一边跑，一边撕心裂肺地呼喊，“救救雪儿！！”
风倾雪呼喊被雾气吞噬，尾音颤抖着散进白茫茫的混沌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她实在跑不动了，扶着一棵老松停下，弯着腰大口喘息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回头望去，身后只有白茫茫的混沌，那树洞里的怪物并没有追上来。
她刚松了半口气，掌心却突然触到一片黏腻湿冷的液体。
低头一看，暗红的汁液正顺着松树皲裂的纹路缓缓流淌，在她掌心汇聚、扭曲，一点点勾勒出一张模糊又狰狞的人脸。
那人脸眼眶深陷，不断渗出灰黑色的雾气，像是无数冤魂在树皮底下翻涌、嘶吼。
紧接着，头顶上方，传来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。
她抬头望去，只见枯枝间垂落的藤蔓突然活过来般扭曲，朝她脖颈缠来。
树皮人脸咧开渗血的嘴角，发出砂砾摩擦般的笑声：“小神女……来陪我们玩啊……”
“啊！你别过来！”
风倾雪惊退半步，后腰撞上另一棵树，却听见树干里传来闷闷的敲击声，像是有人被封在其中用头骨撞击内壁。
她颤抖着转头，看见树皮上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暗红液体，在月光下勾勒出半张人脸。
“啊！！”
风倾雪尖叫着转身狂奔，却见眼前每棵树的树皮都在渗出暗红液体，月光下，那些汁液正争相勾勒出扭曲的人脸。最近的槐树上，半张人脸扯动嘴角，露出带血的尖牙：“跑？每棵树里都锁着一个逃不掉的魂——上个月那个小道士，还在啃自己的肝呢。”
她的脚踝突然被藤蔓缠住，整个人踉跄着摔进一片腐叶堆。抬起头时，对上无数双从树根孔洞里探出的眼睛，那些眼睛没有眼白，瞳孔里倒映着她惊恐的脸，眼周爬满蛛网状的血丝。
“不要过来！！”
“小神女……”
身后的老松发出骨骼摩擦般的声响，树干裂开的缝隙里伸出半只腐烂的手，指甲缝里嵌着带血的黄毛发丝，“你闻闻，这股甜腥味……是那只笨狗的血呢。”
风倾雪浑身血液凝固，腐叶下突然传来细碎的咀嚼声，无数黑色甲虫从土里钻出，
“它们在吃它……”
另一棵树上的人脸咧开嘴，吐出半截带毛的骨头，“先啃爪子，再剖肚子，最后……”
那张脸的舌头舔过嘴唇，“把它的眼珠子挖出来，种在土里养着。”
风倾雪猛地起身，却被四面八方的藤蔓缠住四肢。她看见每棵树的人脸都在开合嘴巴，发出此起彼伏的怪笑，那些笑声混在一起，竟变成了大黄的呜咽。
“放开我！”
她挣扎着踢向最近的藤蔓，藤蔓突然收紧，风倾雪感觉肋骨几乎要被勒断。
剧痛中，她听见树干里传来童道子的哭号：“师妹！救我……我的肠子被它们扯出来了——”
树干缓缓裂开，里面蜷缩着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，尸体穿着童道子的道袍，颈间却挂着大黄的项圈。
“不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，“你们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“我们？”
树上的人脸凑近她，“我们是你藏在心底的——恐惧啊！”
“救命！”
“嘘……别挣扎了……”雾气凝成的手掌捂住她嘴巴，“很快你就会和我们一样……成为森林的一部分……”
她闭紧双眼，喉间溢出呜咽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暖光刺破雾幕。
提着莲灯的少年自雾中走来，月白暗纹道袍扫过骸骨堆，衣摆绣着几缕极淡的金线流云，不细看几乎隐没。
道灯光晕所及之处，诡异藤蔓瞬间枯萎，树皮人脸发出尖啸化作飞灰。
风倾雪感觉藤蔓骤然松开，身体向后仰倒，却被一双带着檀香味的手臂稳稳接住。
“姑娘没事吧？”
少年的声音混着道灯的暖光落进耳中。
风倾雪浑身颤抖着抓住他的道袍，指节几乎掐进他的皮肉，“大、大黄……师兄……”
她的声音碎成筛糠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少年手背，“他们被吃了……被树里的怪物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少年轻轻按住她后颈，掌心传来温和的灵力，随后又如母亲哄婴儿般拍了拍她后背，“这片森林的雾气会放大人心底的恐惧……你看见的血肉横飞，不过是雾气织的梦，不信的话，你再睁眼瞧瞧....”
风倾雪抬头，对上他清冽的眼睛。
道灯光晕扫过她眼底，那些盘旋的黑雾竟化作细小的荧光虫，振翅飞向树冠。
她这才注意到，藤蔓缠过的地方没有伤口，腐叶堆里的“带毛骨头”只是半截松果，就连树皮人脸渗出的“血液”，都是雾气与月光折射的幻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