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导办公室里很安静。沈方舟说完那些话之后,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领导姓孙,五十八岁,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多年。他见过的人比沈方舟吃过的盐还多,此刻靠在椅背上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沈方舟,你知道那封邮件现在传成什么样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说‘不处理’?”
“因为处理不了。”沈方舟说,“邮件里的事,都是真的。我没法否认,也没法解释。越解释越乱。”
孙总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那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“来跟您说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的私生活不影响我的工作。这些年集团的业绩,您心里有数。”
孙总没说话。
“第二,”沈方舟顿了顿,“副总这个位置,我不会因为一封邮件就退。不是我不懂事,是我觉得,这个位置不是靠谁不出事就能坐的。”
孙总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以前也没人逼我。”
孙总把眼镜戴上,重新靠回椅背。
“你知道赵院长那边怎么说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,如果你不退,他就把材料递到纪委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材料?”
“你这些年出差报销的单子、跟合作方吃饭的记录、还有……”孙总看了他一眼,“你那个姑娘的底细。”
“她没有底细。”
“有没有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有人想让她有。”
沈方舟沉默了。
孙总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沈方舟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技术干部。这些年,你的报销单、你的项目、你的每一个签字,我都看过。没有问题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但干净不干净,不是你说了算的,是查你的人说了算的。他们想查你,总能查出点什么。一顿饭、一张发票、一个跟你吃过饭的人——这些东西,单独看都没问题,放在一起,就是问题。”
沈方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这个系统里,没有谁是完美的。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二十年,经手过上百个项目,签过上千份文件。任何一份拿出来,都经不起“有心人”的逐字逐句审查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“所以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孙总说,“三天之内,你处理好你自己的事。该解释的解释,该切割的切割。三天之后,如果风控那边觉得没问题,你继续参选。如果有问题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沈方舟听懂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沈方舟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那个姑娘,”孙总说,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?”
沈方舟想了想。
“不像。”
孙总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沈方舟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眯了眯眼,拿出手机。
苏棠发来一张照片。
酸菜鱼的汤底,奶白色的,上面飘着几片香菜。
苏棠:汤色对不对?陈姨说要熬到奶白色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刘?是我。上次的离婚协议,你能不能再帮我看看?对,有个条款我想确认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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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点,苏棠准时出现在单位大楼门口。
还是那辆五菱宏光,还是白衬衫,还是扎着马尾。她抱着一个保温桶跳下车,看见他站在门口,笑了。
“今天没门卫拦我。”
“我跟他们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以后有个开五菱宏光的姑娘来找我,直接放行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就不怕丢人?”
“丢什么人?”
“别人看见你女朋友开面包车,不笑话你?”
他接过保温桶,看着她。
“谁笑话谁?”
她没说话,但耳朵尖红了。
“进去坐坐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了。下午还有客人。”
“苏棠。”
“嗯?”
“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。有个事要处理。”
她看着他,没问什么事。
“好。我给你留饭。”
她转身跳上车,发动引擎,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他站在门口,捧着保温桶,目送那辆五菱宏光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他转身往里走。
大厅里几个同事正往外走,看见他手里的粉色保温桶,有人笑了,有人假装没看见。
他不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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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沈方舟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材料。
出差报销单、项目审批文件、会议记录。他把过去三年的东西翻出来,一份一份看。
手机响了。老刘的微信。
老刘:离婚协议我看过了。没问题。但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。
沈方舟:什么?
老刘:你前妻手里可能有你过去几年的报销记录。离婚的时候她没提,但她说“你那些年出差报销的单子”——这话不对。她可能早就留了一手。
沈方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老刘:你想想,那些东西如果被有心人拿到,能不能查出问题?
他想了想。
没有问题。他的每一张报销单都是真实的,每一顿饭都是正常的公务接待。但问题是——当你站在风口上的时候,“没有问题”和“查不出问题”是两回事。
沈方舟:我知道了。谢谢。
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翻材料。
一页一页,一张一张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。
他忽然想起苏棠说的话:你还有什么好怕的?
是啊。
他还有什么好怕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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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沈方舟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周敏的号码。
响了很久,才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手里的那些材料。”
那边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手里的东西,是给赵院长了,还是打算给?”
周敏没说话。
“周敏,我们过了二十年。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你不会因为恨我,就把我的职业生涯毁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?”
“因为你是沈知行的妈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方舟,你太天真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以为我想这么做?是你逼我的。你跟她在一起,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?说我们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。说沈知行有个陪酒女的后妈。”
“她不是后妈。她也不会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我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“周敏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材料给我。不管你要什么,我都给。”
“我要你离开她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除了这个。”
“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。
远处的江面上,船还在走,慢吞吞的,像什么都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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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灶台上的抽油烟机亮着一点光。
苏棠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,面前摆着两副碗筷,菜用盘子扣着,保温。
她趴在桌上,睡着了。
呼吸很轻很匀,手臂枕在脑袋下面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
他轻手轻脚走进去,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
她动了动,没醒。
他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脸。
睫毛很长,鼻梁上那颗小痣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里带着一点酸菜鱼的香味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揭开扣着菜的盘子。
酸菜鱼,西红柿炒鸡蛋,一碗白米饭。
他端起来,吃了一口。
凉了。但好吃。
吃到一半,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。
“回来了?”
他转过头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有点乱,脸上有桌面的压痕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九点多。”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看你睡着了,没叫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摸了摸盘子。
“凉了。我给你热热。”
“不用。凉的好吃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她执意把菜端过去,开火热。
灶火燃起来,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,锅里滋滋响。
她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,用铲子翻着鱼片。
“今天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回来这么晚,还发愣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关了火,转过身来,靠在灶台上看着他。
“沈方舟,你是不是有事瞒我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周敏手里有我过去几年的报销记录。她想拿这个做文章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“能查出问题吗?”
“查不出。但——”
“但有人想让它查出问题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电视剧里都这么演。”她说,“想整人的人,不在乎真相是什么,只在乎能不能把水搅浑。”
她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,很久。
“沈方舟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那个美容院,去年办过消防许可证。跑了好几个月,盖了十几个章。有个科长暗示我,给他五万块,一周搞定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跑了八个月,把该补的都补了,最后证还是下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那八个月,我每天晚上去金碧辉煌陪酒,白天跑消防。瘦了十五斤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沈方舟,我没靠过任何人走到今天。你也不用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手里的那些材料,没问题就是没问题。他们想查,让他们查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。
“你越怕,他们越来劲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本来就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把热好的酸菜鱼端过来。
“吃饭。”
“你不怕了?”
“不怕了。”
她笑了,给他盛了一碗饭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碗酸菜鱼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之后,她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坐着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去单位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他们问你,你就说实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是有人拿我当把柄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“怎么不会?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不是把柄。你是理由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理由?”
“我为什么活着的理由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沈方舟,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以前没人值得说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窗外的老街很安静,路灯昏黄的光洒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的江面上,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
【第十二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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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
第二天一早,沈方舟到单位,直接去找了风控部。
“我是沈方舟。听说有人在查我过去几年的报销记录。不用查了,我自己送来了。”
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“三年的全部记录,一张不落。你们慢慢查。”
风控部长愣住了。
“沈总,您这是——”
“配合调查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我心虚,是因为我赶时间。”
他看了看表。
“副总竞选还有两周。你们查完了,我好安心准备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风控部长看着那个文件袋,拿起电话。
“孙总,沈方舟刚才来了……对,把他自己三年的报销记录全送来了……他说……他说他赶时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孙总笑了。
“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