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
午时才过,饥民已近悉数进入了镇中,义安铺又恢复了死寂。
然而一番喧嚣之后,却并未见有人布置防御,街巷里依旧人影全无,鸡犬无声。
过了晌午,几片薄云遮住太阳,外边的树林里开始响起野狼的嚎叫声。
白日里的狼嚎尖锐刺耳,带着血腥的气味,刺穿了义安铺的上空。不久,暴雷般的马蹄声由远至近,撕裂了寂静,白狼的马队到了。
烟尘和呼啸声迅速在空荡荡的街巷间蔓延,马队冲进没有阻障的镇子中,最后又汇成一股,包围了那座庞大的祠堂,众匪纵马在围墙下来回驰骋,聚啸如潮。
额头涂着白泥的匪军头目勒马停在大门前,马鞍上挂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,其他匪徒也呈扇形靠拢过来,看着至少有百多骑。
“里面的人听好了,老实开门,爷就饶了你们,人不杀,只要粮食!”
匪首高喊几声,回手摘下那颗首级,抛过了围墙。
这首级双眼翻白,正是早上刺探敌踪的精瘦男子。
“不出来投降,爷拿你们去喂狼!”身后的匪徒哄然狂笑起来。
祠堂里依然寂静无声。
众匪停了笑声,反常的安静让他们涌起一丝紧张。
就在此时,高墙上现出一条人影,冷冷地俯视着他们。忽然有箭镞破空之声,一支不知从何处疾飞而至的箭矢射穿了匪首的咽喉。
众匪大惊,正要结阵,突然间金鼓声大响,围墙上竖起一排旌旗,喊杀声听着竟似有万人之多。马匹被这忽然的巨响惊得前蹄扬起,来回跳跃。墙头又发出“轰”“轰”两声,伴着硝烟,高墙上埋伏的两支土枪发射出火光。
“有埋伏!”被这突然的声势所震慑,众匪迅速向镇外撤去,随即又消失在了对面的山林中。
看着土匪没了影子,高墙上那条人影才长舒一口气,握着令旗走下了阶梯。
“将军真是神机妙算!这出空城计唱得好!”周寨主忙不迭地迎了上来。那人影一笑,露出整齐的牙齿,正是羿铎。
陈中也提着长弓,从侧面厢房的屋顶上一跃而下,快步走了过来。
宽阔的院子中,挤满了还在呐喊欢呼的百姓。而在高墙下鸣金击鼓,摇动旌旗的,竟是镇里的戏班。
“时间紧促,无法备战,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羿铎搓了搓手,又正色说道:“这股匪徒骑术精悍、队形进退有度,确非寻常可比。假若真有数千人,还真的难以对付。”
“匪众必会再来,可有退敌之策?”周寨主急问,
“容我再想想……”羿铎眉角一蹙,又转头问陈中:“陈大哥,你看呢?”
陈中口中发声,先用手指向门外,又指着远处,和羿铎商讨起来。两人相处已久,羿铎已可以理解陈中表达的意思。
早上那紫膛脸汉子带着几个劲装护卫疾步走来,“爹,我们刚去林子里看了,土匪已退走!”他面色又暗了下来,声音有些悲伤,“燕三儿的尸体也找到了,已经认不出样子了……”
一阵默然后,周寨主向羿铎介绍道:“这是犬子周练,自幼喜好武备,镇子里这点儿乡勇护卫都是他管着。”
羿铎问起匪徒的详情,周练便细细讲了一遍。
白狼匪众崛起于宣、蓟交界之地,皆骑兵、精骑射,是这两年来这片地域最为猖獗的匪帮。
其众以白泥涂面为标记,行动如凶恶的狼群,凶残好杀,无分富贵贫贱,为其所害者不计其数。其巢穴就藏在西北面的群山之中。
“这白狼邪乎呀……”二寨主身边有个师爷模样的,接着周练的话补充起来。
传闻匪首白狼原是西来客军的军官,其人武艺高强,凶残毒辣。军队溃败后,他改去盗掘坟墓为生,由此得了邪术,能御阴兵,有不死之身。后来结寨为匪,专从各处败兵流贼中招募亡命之徒,队伍不断壮大。每有出袭,都要杀人祭祀以求鬼魔庇佑,其部众惯于掳掠虐杀、喜好食人心肝,攻下一地,便要尽屠百姓……
那师爷越说越玄虚,羿铎听得无聊,转头又去和陈中、周练几人继续商讨如何御敌。
说了几句,他忽感到心中那位“灵犀”一动,又一思索,便说道:“匪多骑兵,也许我们可用‘长枪阵’破敌……”
“长枪阵?”众人不解其意,
“你们看,镇中道路狭窄,房屋和地面多是石砖所造,骑兵在狭窄的石板路上冲击时,百姓持矛结阵以对,矛尖长而密集,敌人骑兵未必能赢。”羿铎解释道,
“可突然之间,去哪找来那么多长矛?”周寨主皱起了眉头。
“用树干做!”羿铎答得斩钉截铁,“我看到镇子周围有许多白杨林,可以选手腕粗细、两三丈长的砍伐,再把树干一端削尖,就成了抵御骑兵的木矛!”
周寨主击掌说道:“义安铺周围白杨林多得是,就这么干!”
一经决定,周寨主倒也果决,立刻组织城寨中所有百姓一起出动,去周边林中砍伐杨树。为防匪骑复至,羿铎、陈中、周练几人带着护卫营和义安铺的乡勇持刀警戒。百姓们倒也利索,两个时辰不到,就砍了几千根树干,拖回到了祠堂的院子中。此时天已偏黑,大家怕匪徒再来,不敢休息,又点起灯火,连夜赶制。
次日一早,三千多支削得尖利的木矛已经做了出来。羿铎把百姓中选出的青壮集合在一起,按照每十人为一队,每五队为一阵,每两阵为一个百人队的办法编成了二十余支百人队,把木矛配发给了他们。如此一来,再加上原有的护卫营和乡勇,一夜之间,义安铺就有了一支四千人的队伍。这队伍列队在周家祠堂前,两丈多长的木矛排得密密麻麻,颇有些气势。由此,无论百姓,还是周寨主等人,都为之精神一振,一扫前两日恐慌的心情。
羿铎又和陈中、周练一起,在镇中各交通要冲之处安排防御。除了长矛阵,还新砍来不少粗壮的树干,同样削尖之后,做成挡马桩横在路上。
陈中对于步兵阵战十分熟悉,甚至在羿铎之上。他虽不能言,布置得却十分严整,羿铎不禁暗自叹服,不愧是当年天雄军悍将。
03
到了夜间,众人猜测白狼很可能会来夜袭,鼓足精神带兵夜守。然而一夜过去,却什么也没发生,莫说狼嚎,连声狗叫都没听到。次日,白日里依旧平静,羿铎便抓紧时间,让各个队伍分别集中,和陈中一起带着他们练习技击和攻守阵形。
如此又过了一天,那白狼仿佛把义安铺的事忘记了一般,还是没有一点动静,百姓们都开始松懈了下来。如此反常,反倒让羿铎警觉,这悍匪必在酝酿着什么阴谋。
“莫不是白狼被吓跑了?”
“田里还有农活等着,不如先去侍弄下庄稼……”
白日里再要训练,百姓们已少了几分劲头。同来的灾民中,也有几个千夫长找来,询问何时再向北去。羿铎却坚决,要百姓们务必坚持,切不可有丝毫松懈。
这天夜里,圆月再起之时,镇外的山野中又响起狼嚎,连绵数里不绝,远甚于三日之前。
“白狼到了!”
羿铎惊起,带人冲进大院中,呼唤各队结阵!又上到高墙之上,向镇外眺望,见远处山林中已经现出一片火把,如一条延绵的火龙一般,横排在密林之前。那火龙缓缓而进,向着昏暗中的义安铺压了过来。
“结阵——御匪——”火光之中,四下里呼喊之声高起,此起彼伏。密集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,义安铺一片嘈杂。
匪徒的火光向前压迫,到了镇子边上,上千的马匹发出冲刺前的喘息声,已经在街巷里清晰可闻。
众匪却在此时停下了脚步,似在等待什么。
羿铎看到,有一匹异常高大的青灰色长鬃大马立在匪徒中间,那马上有个披着灰色毛皮大氅的高大身影,正冷冷地望向这边。距离虽远,那人的双目却被火把映得清晰,发出黑亮的寒光。
百姓们紧张地喘起粗气,有人握着木矛的手腕开始颤抖起来。
那灰色身影却并未发出进攻的号令,只是在马上冷冷观望。
他忽一挥手,身旁的长弓射出一支响镝,带着啸声划过夜空,钉在了周家祠堂的厚重木门上。
箭身激烈晃动,箭杆上绑着一支信桶。
随后,白狼调转马头,向黑暗的山林中行去。
延绵数里的火把,也跟在他的身后,缓缓消失在密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