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余晖漫过天际,西边的天际线上,太阳爷爷只露出半张脸,旁边悬着一团被黑边勾勒的浓云。金光轻轻落在阳台门框上,鹿杳上顶楼收了上午晒出去的睡衣,回到二楼客厅,拿着吹风机慢慢吹着。
她一直吹,直到太阳彻底沉落,天色从淡淡的鱼肚白一点点沉成深黝的墨色。直到手、头、脖子都泛起酸疼,她才放下吹风机,走到一楼楼道。
怎么这么黑?
鹿杳视线扫了一圈,妈妈不在。她又折回二楼,喝了口水,再下楼,打开灯。推开大门时,老旧木门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她走到不远处的田埂路口,妈妈也不在。
那她去哪里了?
她抬眸望向更远的地方。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亮,她仔细看了一圈,影影绰绰的夜色里,确实空无一人。
鹿杳只好转身回家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又去厨房绕了一圈,再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一会儿,心神不宁。
明明说好要包饺子的,可桌上只有饺子馅,不见饺子皮。她又去找蒸熟的芋头,翻找了一圈,却连芋头也没找着。
她在楼上看日落时,分明已经闻到妈妈炒饺子馅的香气了。左等右等,人始终没回来。忽然,她想起可以用电风扇吹睡衣,便蹦蹦跳跳地上二楼安置好,又匆匆下楼。
恍惚间,她记起刚才吹睡衣时,在饺子馅的香气后面,似乎听见了电动车驶离的声音。再回想刚才出门的画面,家门口确实没有电动车。
妈妈...是出门了吗?
这么一想,鹿杳悬着的心,一下子安稳了许多。
没过多久,门口传来熟悉的声响——妈妈回来了,原来还真是出门了。
“你回来了,你不是说要包饺子吗?”鹿杳一边开口,一边跟着苏妄烟走进厨房。
“芋头呢?”鹿杳又追着问,见妈妈没应声,又小声补充,“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。”
她悄悄打量着苏妄烟,脸上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。
不一会儿,苏妄烟掀开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那个红色餐桌罩,把饺子馅旁的不锈钢盆拉出来,打开盖在上面的盆子。
鹿杳一下子愣住了。
原来妈妈全都准备好了。
“啊?原来在这里啊,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。”
“不盖住会起皮。”苏妄烟淡淡解释。
她搬来两把椅子,自己坐一把,另一把放不锈钢盆。鹿杳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三把椅子几乎排成一条直线。
“这盆都快坏了。”鹿杳轻声说。
“就是要这个盆才好揉面。”苏妄烟一边揉着面团,一边回答。揉了一会儿,她揪下一小块,揉成小圆团,放回盆里。
鹿杳见状,赶忙拿起一小团面,在地瓜粉里滚了一圈,捏成又圆又扁的饺子皮,再用汤勺舀上适量馅料,对折合拢。
她包完一个,抬头一看,妈妈已经捏好一大堆小面团,心头猛地一紧:“别……等一下包不完,会……”
话到嘴边,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不敢说出半句批评的话。
“不会,今天这个芋头质量很好。”
苏妄烟说完,又揉了两三个小面剂便停下,也跟着一起包饺子。两人就这样循环往复:鹿杳只管包,妈妈在小面团快用完时,再揉出新的小团。桌上的饺子也分成了两堆,一堆是鹿杳包的,一堆是妈妈包的。
包到七八个时,鹿杳就累了。脖子疼、肩膀疼,这一年三个多月来,她常常这样,连后背也跟着发酸。她强撑着不动,咬牙坚持,可脚却总不受控制地乱蹬乱踩,好几次都踩到了妈妈。最后一次,她低着头,声音细小微弱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。”
中途,鹿杳提起舅舅:“舅舅也一起去吗?”
语气里带着疑问,带着征询,带着邀请,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那万一舅舅要上班怎么办?”苏妄烟回道。
鹿杳不知问了多少遍,得到的始终是将她轻轻挡在外面的答案。
直到包完第三十八个饺子。
这会儿芋头都已经不多了,这次的饺子皮,是鹿杳印象里最少的一次,小面团也忽大忽小。
“多出来的留着包春卷。”苏妄烟想起女儿中午问过“这时候还有春卷皮吗”,又补充道,“我中午买春卷那家……好像是有春卷皮卖。”
“那明天有空可以去看看。”鹿杳应道。
鹿杳回应了句“那明天有空可以去看看。”
“福安市场,”鹿杳顿了顿又说,“那个地方叫福安市场。”
“我是没有管那么多,新市场就叫新市场,老市场就叫老市场。”苏妄烟的声音越来越小,鹿杳的心也越疼。
“那没事,我告诉你不就好了。”鹿杳安慰道,声音像小太阳一样。
“那为什么后面不去那里上班了?”苏妄烟追问道。
“我后面去面试回来以后身体那么难受,身体不允许啊。”鹿杳回答道。
苏妄烟神情剜了鹿杳一眼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现在开电动车手会很疼,我前几天去拿个快递回来,都很不舒服。”
这个话题就算告了一个段落。
最后一个饺子,是鹿杳包的。
看着最后一小块粉团,她长长舒了口气:“终于包完了。”
她真的累坏了,恨不得立刻歇下。
苏妄烟先去洗手,顺便把那个不锈钢盆洗干净。等鹿杳包完最后一个饺子,妈妈刚好洗完盆和手,转身又把包饺子用的汤勺和筷子收拾好,拿去清洗。
鹿杳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舅舅一起去嘛。”
还是这句话,可这一次,正在洗东西的妈妈猛地转过头,神情骤然凶狠:
“舅舅,舅舅,你就只知道舅舅!”
鹿杳的脑子一下子麻木了。
本该是疼的,可大概是刚才包饺子时,已经问了太多次,疼到了极致,反倒什么也感觉不到,只剩下一片麻木。
苏妄烟洗完手便去收拾桌子,轮到鹿杳清洗。她简单冲了冲手,就往客厅走去,整个人累得快要散架。她瘫在木制沙发上,静静感受着浑身的酸疼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。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,她心里想着:要不要进去搭把手?
她撑着起身,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圈,终究还是折了回去。
她实在太累了,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。
苏妄烟在煮面条,速度很快,不过片刻,一盆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了出来,用的正是刚才装饺子馅的那个盆——饺子馅已经换到了另一个盆里。
“会不会咸?”
“不会。”鹿杳咽下一口面条,轻声答道。
厨房上方氤氲着淡淡的热气,四下安静,没有多余的交谈,只有轻轻的咀嚼声。
吃到小半碗,妈妈那句“舅舅,舅舅,只知道舅舅”又在鹿杳脑海里一遍遍回响。
她为什么要那样说?
看上去那么生气,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。
鹿杳忽然意识到,自己好像真的总是把舅舅挂在嘴边。
为什么呢?
她想起爸爸,她从没有这样念叨过他,可弟弟好像会。
鹿杳才七个月大的时候,奶奶曾打电话给妈妈,语气刻薄:
“快回来,你女儿不吃饭,还一直拉肚子。你再不回来,她死了我可不管。”
苏妄烟没办法,只能从城里赶回乡下,丈夫还在市区上班,她回来后,婆婆非但没要带孙女去看病的意思,反倒忙着和邻居吵架。她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,最终自己抱着孩子去了医院。
病好之后,苏妄烟的父母提出,把孩子交给他们照顾,小两口安心在外上班。
一直到鹿杳三岁。
那天晚上,外公外婆对她说:
“明天你爸爸妈妈就回来接你回家了。”
鹿杳高兴得一整夜没合眼,第二天天不亮就守在门口等。
等啊等,从清晨等到太阳落山,他们才姗姗来迟。
鹿杳兴冲冲地扑过去,可爸爸妈妈脸上却没有半分欢喜,神情冷得像执行任务的人。
回到奶奶家,鹿杳站在灶台边,仰着小脸问:
“妈妈,你们不想见我吗?”
换来的,只是苏妄烟不耐烦的一眼,示意她走开,她要做饭。
后来爸爸又外出上班,只留下她和妈妈。
整整三年,每天妈妈骑着自行车,送她到幼儿园,再去上班。
这三年里,母女俩多得舅舅和娘家的照拂。
鹿杳对舅舅的印象格外深——温柔,总是给她买好多吃的,很多都是村口小卖部里见都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。
有一回是五月,空气里已经飘着知了聒噪的叫声,溪水却清甜凉爽。
舅舅搬着一把小竹椅,坐在门口的小溪边。溪水清澈见底,岸边杂草丛生,随手拔一把草,黝黑的泥土便簌簌往水里落。
小竹椅是外公亲手做的,旁边晒衣服的竹架也是。竹架上晾着衣裳,旁边停着舅舅的摩托车,鹿杳清清楚楚记得,那是一辆红色的车。
没过多久,妈妈从屋里喊:
“吃饭啦——”
她从舅舅身边跳下来,一头扑进妈妈怀里。
“剩下的你吃。”
“嗯?”鹿杳一时没反应过来,直起腰看了看盆里,“好。”
“剩下的全是配料。”苏妄烟顿了顿,又问,“要不要留点面条给你?”
“不用。”
她向来吃得不多。
记忆里,除了舅舅,印象第二深的便是姨姨。
姨姨曾直白地对她说:“你好胖。”
从那以后,她便不敢多吃,生怕再被人说胖,这份小心翼翼,已经持续了好多年。
可苏妄烟还是从自己碗里,给她夹了一些面条回盆里。
夜里,鹿杳翻来覆去,又失眠了。
精神药怎么失效了?
意识恍惚间,她听见屋外传来阵阵蛙鸣。
这个时候,它们应该还没产卵吧,鹿杳怔怔地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