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易棠右手握着熔岩剑剑柄，左掌抵住剑身，格挡横飞而来的重击。臻恶无法再进半分，被他甩剑打回赤辰砂身边。
赤辰砂捂着胸口咳喘不止，拾回武器后退几步，目光却不离他脸庞，最后抬手点点眼尾，才转身飞速逃离。
乔易棠仍杵在原地，张望四周景象，直到身后气息越发地近，他回过头去，金瞳映出傲满藏不住的愕然情绪。
“竟非虚妄，”傲满直盯他眼眸，“难怪人人趋之若鹜。”
“也包括你？”
乔易棠嘴角漾起弧度，慢条斯理地掸掉衣衫上的尘屑，惹得傲满双目圆睁，说话提了速：“江都被祸害成这样，而罪魁祸首在你身上，你怎么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？你为何不解释？”
乔易棠扫了傲满一眼，拖着长长的腔调回道：“任凭我说，你便信吗？丹鼎派中人不相信，天下人同样不会信。我解释了，大家可会放过我？那我何必，又为何要去说服别人？”
傲满敛了气焰，沉默许久，久到有些站不住脚，即便已从乔易棠手中取回佩剑借力支撑，还是撑不过几息，熔岩剑哐当落地，人也踉跄跌地。
地上的新鲜血迹摄住乔易棠视线，他迅速将疗伤元丹按进傲满口中，随即两三下将其上衫扒开，只见其体内藏了一把断刃，早已划得腰腹血肉模糊。
他又摸了一颗丹药出来，手上微微使劲，便将掌中粉末敷于伤口之上。
很快，昏死过去的傲满渐渐恢复意识，垂眸盯着腰间带有纹饰的紫绸，半响哼笑一声：“真是狼狈。想当年我随天尊与鬼巫族交战大败敌手，毫发无伤，何其风光。
“如今那恶毒的死物，竟能伤人如此。还有那蒙面人，身怀如此强悍的力量，放眼天下绝无仅有。他那把剑也是神秘得很，一直不曾出鞘，到底是什么来头，你知道吗？”
正闭目打坐的乔易棠只动动嘴巴道：“不知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一声突兀的道谢却叫乔易棠好奇了，睁眼见傲满偏头望去，便也循着放远目光。在场唯一一堵尚算完好的墙壁映入眼帘时，叫他了然一笑。
傲满凝视着断墙，手指一下一下敲在膝盖上：“你完全可以让我死在方才的气劲之中。”
“我早和你说过，不曾想置你于死地。”
二人难得一缓剑拔弩张之态，傲满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，与乔易棠视线相撞的一刹那，忽然拔剑对准其喉间——
“但我始终想不通，你的实力呈碾压之势，明明可以擒住那人，为什么要把武器还回去，放他逃离？”傲满持剑的手递进，怒然道，“神丹的事我无权处理，可事关通敌叛族，即便你是天尊弟子，我也能先斩后奏！”
“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底牌，怎敢轻举妄动？好，就算他已经是强弩之末，绝对忠心的死士又岂会给你问话的机会？哪怕他声称降服，或者被你以雷霆手段迫着开口，你该如何判断消息是否可信？与其冒着贪图情报反中圈套的风险，不如先确保你我的安全。如果能导致他们产生猜疑，难再同心，自然更好。”
乔易棠不避怒目，倾身向傲满靠拢，横于前颈的剑锋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。最后只听哐当一声响，熔岩剑被随意地扔在一旁，傲满躺倒在地，脸上满是倦意。
“你回山后，怎么骗过天尊的？”
“自有办法。”
傲满不依不饶，接着问：“所以你先前蒙眼是为了掩藏真相，还装模做样称不愿见到江都悲况，你与天尊也是这样交代的？他就这样信了？”
“这种言论怎么可能瞒得过他。我确实有法子，不劳你费心。”
“那你的办法，真的能骗过去吗？”傲满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其实我很好奇，如果他知道神丹在你身上，会怎么处置你。可能他早知道了，也当作无事发生，无论你扯些什么谎言他都不会戳穿，因为你是他最骄傲的徒弟，是他认定的未来掌门。”
乔易棠沉了声：“谴责天尊为了私情包庇盗窃与欺君的徒弟，便也是共犯？你会因为对天尊不满，而起谋逆——”
“不，不止是徒弟。我记得他曾说，你是他的家人，哪怕没有血缘关系。那日他还与我说，只要他在，就必定竭尽所能护你，任何伤害你的人都会付出代价。”
傲满斜眼瞪着乔易棠，不带有分毫针锋相对之态，只得如同受了委屈般的哀怨：“那日面见天尊，我对你根本没有使劲。演技如此精湛，不考虑去当个戏子？”
乔易棠嘴巴仍张着，喉咙却像被紧扼住，吐不出半个字来。
“怎么，从未听他直吐胸怀，很诧异？天尊偏私是全山人心照不宣的事实，就算你与洛千常同为他的内门弟子，他也不能一视同仁，你难道不比任何人清楚？”
乔易棠双手不自觉蜷起，依旧无言。傲满说的不错，也许师父亦是对师弟的实力境界大失所望，所以在他晋升通神期后，几乎把时间和心力都花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深谙师父爱才，尤其当年一场鏖战导致丹鼎派战力大跌，其他派系隐隐有争夺首位的势头。无论是为保乔家名声，还是继续守护琼羽仙，师父自然期望丹鼎派能出个万中无一的人才，以稳民心。
可师父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该如何，最常挂在嘴边的，是“只要循着本心就好”。他需要的，想要的，能使他变得更好的，能叫他日日欢欣的，他明明都享受到了。
自高高在上的当权者放下身段与他剖白，师与父的界限更是模糊难分，他本不该再有所猜疑。如今听见旁人所述的表态不加掩饰，却有种种不好的情绪如虫蚁袭来，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他好像有罪，错在不能欣然接受大家求而不得的疼爱，错在始终猜疑那颗似乎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乔易棠一直缄默，反而激起了傲满的倾诉欲，在这难得的安宁之中，兀自追忆往昔，滔滔不绝。
“我六岁那年第一次参加选拔大会，靠着那把木剑莽上第一，但没有被选上。八岁那年依然夺得武试魁首，却还是落选了，只因为我没有半点修炼的根基。人人皆道事不过三，家里人还是锲而不舍地把我送上山去。”
彼时的正觉门门主是传闻中最好说话的善人，也见他一次便叹一次，不知最后是厌烦了还是心软了，终于愿意将他留下。那年他十六，演武场上惨白的光，成为了同门闲时聊天的乐子。
门主总是摇头叹息，一次又一次说他不适合继续在山中耗着，而在旁人眼中他的执拗，更是被人翻来覆去地嘲。
在山中的时日，他与人切磋从未尝过败绩，正觉门却始终出不了一个门主继承者。打不过他的人没有资格入天尊门下，他战力无双，也没有资格入天尊门下。
每月从山下送上来的信件无数，他瞧着身旁一副副欢喜的脸庞，视线扫过那些柬、素、笺，墨水像是洒在其上般浓密，旁人总要读上许久才能放下，或是指着那一字一句与友人分享喜乐。
他只能回到寝居，展开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薄纸，将唯一一句询问月钱什么时候下来的话翻来覆去地看上百遍，研究明白纸上的角是怎么缺的，洞是怎么破的，外头的吵闹声才终于消散。
十八岁那年再测资质，门主忍无可忍，直接上请天尊，欲将他劝离。理由非常坦然明了——先祖所行之道，是门主不愿且不得违背的信仰。他一日不走，正觉门最优秀的人依然是一介莽夫，便一日立不成首席弟子，后继无人。
那时的天尊，乔烨，似可怜他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，态度并不强硬。只是后来人尽皆知他是个空有蛮力的野人，人人都说他是格格不入的异类，每见着他便绕道而行，无人愿与他亲近，生怕也被门主放弃。
旁人爱学抚琴、品茗、焚香，只盼若是无法在丹道或修为上功成身就，下了山也能带着一门手艺赚点小钱谋生。因故徵羽宫和思轩斋向来是山中最热闹的地方，文人雅士，乐得自在。
“我可学不来一点，唯一的爱好只有武斗，像我这样的粗人离了山是没前途的，所以继续留在山里当个卫兵也挺好，偶尔还能和人对练，就这样过完一辈子，真的挺好。”
傲满安静了十余息，偏头看了乔易棠一眼：“可是后来鬼巫族屠山，彻底打破了这份安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