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,穿过整条夜市街。
张凡把最后一串羊肉递到女友手里,看着她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,笑了: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林雨晴瞪他一眼,嘴角还沾着孜然粒:“都怪你,下午非拉着我逛什么街,饿死了。”她穿着件白色碎花裙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路灯的光落在她肩头,晕开一圈暖黄。
张凡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孜然,指尖碰到她脸颊时,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,又笑着凑回来。
在一起三年,她还是会在这种瞬间脸红。
“老板,再来两瓶啤酒!”隔壁桌的嗓门突然炸开。
张凡皱了皱眉,下意识把林雨晴往自己这边护了护。五个中年男人,满身酒气,桌上的竹签堆得像座小山,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空瓶。最中间那个光头,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挥手的动作一晃一晃,眼珠子已经喝得通红。
“看什么看?”光头突然扭头,正好对上张凡的目光。
张凡没吭声,把视线收回来,低头给林雨晴倒了杯水。
“哟——”光头的目光落在林雨晴身上,顿了一下,咧嘴笑了,“这小姑娘长得挺水灵啊。”
笑声从那张桌上炸开。
林雨晴攥紧了张凡的袖子,指节泛白。
“走吧。”张凡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压在桌上,牵起林雨晴的手,“不吃了。”
他们刚转身,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。
“别走啊妹妹!”脚步声追上来,一股酒气从身后涌来,“陪哥几个喝一杯,哥请你吃最好的——”
张凡把林雨晴往身后一拽,回身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光头踉跄一步,愣了愣,低头看看自己被挡开的手,又抬头看看张凡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“你他妈谁啊?”
“她男朋友。”张凡的声音很平,但林雨晴听出来了,他在压着火。
“男朋友?”光头扭头朝后面几个同伴笑,“他说他是男朋友!你们信吗?”
笑声更大了。
“行,男朋友。”光头点点头,目光在张凡身上扫了一圈,又落到林雨晴身上。
林雨晴往张凡身后缩了缩。
光头往前逼一步,绕过张凡,抬手——一巴掌拍在林雨晴屁股上,还捏了一把。
“哟,还挺翘——”
笑声炸开了。
林雨晴整个人僵住了,眼眶瞬间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但肩膀已经开始发抖。
张凡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。
他练过几年拳击,在业余圈子里也算能打。此刻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,拳头已经攥紧了,骨头节捏得发白。
但他看见林雨晴在抖。
她抓着他袖子的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打架?他现在冲上去打一架,然后呢?把这五个醉汉揍一顿,然后进派出所,然后让雨晴一个人在这黑灯瞎火的夜市里等着?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下去。
“我们走。”他拉着林雨晴转身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别回头,别理他们。”
林雨晴点点头,死死咬住嘴唇,跟着他快步往街口走。
身后传来哄笑声。
“怂逼!”
“这就跑了?女朋友被摸了都不敢放个屁?”
“喂,那个穿裙子的,别走啊,哥几个还没跟你喝呢!”
张凡的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走。
林雨晴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的抖,是压着火压得太狠,压到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“张凡……”她小声喊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快走。”
脚步声追上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杂乱的脚步,伴着酒后的怪笑,越来越近。
“跑什么呀?”光头的嗓门就在身后不远处,“哥几个又不会吃了你——”
一只手搭上了林雨晴的肩膀。
林雨晴尖叫一声,被那只手拽得往后一趔趄。
张凡回头,看见光头抓住了林雨晴的肩带,那条细细的白色肩带被他扯着,眼看就要断了。
他脑子里那根弦,“嘣”的一声断了。
张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。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林雨晴护在身后,一拳砸在光头脸上。那一拳结结实实,光头鼻梁骨发出脆响,血飙出来,溅在张凡T恤上。
光头踉跄着后退,捂着鼻子,满手是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向张凡,眼神从惊愕变成暴怒。
“给我打!”
另外四个扑上来了。
张凡护着林雨晴往后退,但退无可退,身后是马路牙子。他侧身躲过一拳,回肘砸在对方肋骨上,那人闷哼一声蹲下去。但他是业余打拳的,不是职业选手,更没有以一敌五的经验。他只有两只手,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拳脚。
后腰被人踹了一脚,他往前扑倒,膝盖磕在地上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背上又挨了一脚,整个人趴下去。
“张凡!”林雨晴的尖叫声刺进耳朵。
他拼命扭头,看见林雨晴扑过来想拉开那几个醉汉。光头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,她整个人摔倒在地。
“臭娘们,给脸不要脸!”
光头上脚了。
那一脚踹在林雨晴肚子上,她蜷缩起来,白色碎花裙上印出一个黑乎乎的鞋印。另外几个围上去,有人扯她的头发,有人撕她的裙子——
刺啦一声。
裙子裂开一道口子,从肩膀一直撕到腰侧。她抱着自己,缩在地上,肩膀在抖,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,几道红印触目惊心。
张凡的眼睛红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。
膝盖砸在地上,他撑着地爬起来。有人踹他,他硬挨着。有人扯他,他甩开。拳头、膝盖、手肘——拳击馆里练过的东西全使出来了,没什么章法,就是疯了一样往那些人身上招呼。
他砸倒一个,踹开一个,脸上挨了几拳也不管了,眼里只有那个撕她裙子的光头——
然后后脑一凉。
不是疼。是凉。
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他脖子里。
他听见林雨晴的尖叫变得很远,像隔着好几层玻璃。他伸手往脑后摸,摸到一根金属管子。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他跪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已经不疼了。
视野里的夜市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。他看见光头从地上爬起来,满脸是血,手里握着那把剪羊排的剪刀——刀刃上还在往下滴东西。
光头看着剪刀,愣了愣,然后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凡。
那一眼,张凡永远不会忘记。
不是惊慌,不是恐惧,是一种嗜血的疯狂,像野兽尝到了血腥味,眼睛里的红光一点一点燃起来。
光头举起剪刀,转身,踉踉跄跄朝缩在地上的林雨晴走过去。
“不——”
张凡想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想爬起来,腿不听使唤。他想伸手去抓什么,手指只能在地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他看见林雨晴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脸上全是泪,还有那个巴掌印。裙子破了,头发散了,她就这样缩在地上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喊他的名字,但声音被夜市的喧嚣淹没了。
光头的影子盖住了她。
黑暗涌上来,把一切都吞没了。
他听见哭声。
很远的哭声,像隔着一层水。
张凡想动,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,动弹不得。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他拼命睁开一条缝——
昏暗。
摇晃的灯光,是油灯。土坯墙,木头房梁,黑乎乎的屋顶上能看见稻草。一股血腥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冲进鼻腔。
“用力!再用力!”女人的声音,苍老而急促,“看到头了!快!”
哭声更近了。
不是林雨晴的哭声。是婴儿的啼哭,尖锐,嘹亮,带着初生生命特有的倔强。
张凡的意识像被人猛地推进一个狭窄的管道,天旋地转。他感觉到挤压,感觉到窒息,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外推——
然后是一道光。
刺眼的光。
冷空气裹住全身,有人把他抱起来,拍他的背。他咳了一声,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“是个大胖小子!”接生婆的声音,“哭得真响!”
张凡哭不是因为刚出生。
是因为他想起了死前那一幕。
林雨晴缩在地上的样子,她喊他名字的口型,光头举着剪刀踉跄走向她的背影——
他死了。
他死了,然后呢?她呢?她怎么样了?!
哭声更响了,撕心裂肺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接生婆把他放到一个温热的身旁,“快,看看你娘。”
张凡拼命扭头。
一张苍白的脸,年轻,很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。头发被汗水浸透,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。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闭着,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这是他的母亲。
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,张凡愣了一下。
母亲?
他再次看向那张脸,想记住她的样子。但油灯光太暗了,暗得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拼命睁大眼睛,想调动刚出生的身体做点什么,但他连转头都费劲,连伸手都做不到。
一个男人扑过来,满脸胡茬,眼眶深陷,手在抖。他抓住年轻女子的手,声音嘶哑:“孩子娘,你看看,是个儿子……”
女子没睁眼。
“血止不住……”接生婆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失血太多……准备后事吧。”
男人的肩膀垮了。他没哭,只是跪在那里,握着女子的手,一遍一遍摩挲。
“你看看儿子……”他把张凡抱起来,凑到女子脸边,“你看看……”
张凡看清了男人的脸。
沧桑,疲惫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这是他的父亲。
他也看清了女子的脸——借着男人抱他凑过去的角度,终于看清了。
眉眼很温柔,嘴角有一颗小痣,即便昏迷着,眉头也微微皱着,像在牵挂什么。
这个画面,后来在张凡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。
但那时他不知道,这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脸。
屋子里的人渐渐散去。
接生婆走了,临走前叹着气,跟门口的人嘀咕了几句。张凡听不清她们说什么,只听见“造孽”“可怜”几个字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父亲还跪在那里。
他把张凡放在女子身边,用一块粗布仔细裹好,然后自己坐在床沿,握着女子的手,一动不动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影子晃得到处都是。
张凡躺在那儿,盯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他在想林雨晴。
她在哪?她怎么样了?光头有没有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但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:光头举着剪刀,踉跄走向她,而她吓得缩在地上,动不了,跑不了——
“哇——”
他又哭了。
这次不是故意的,是那种绝望和愤怒从胸腔里冲出来,不受控制。
父亲回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种张凡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责怪,不是厌烦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。
“你哭什么?”父亲轻声说,不知道是在问张凡,还是在问自己,“你娘把你生下来,你还哭什么?”
张凡哭得更凶了。
他哭是因为他知道那种绝望。
他哭是因为他刚才也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陷入危险,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哭是因为他死了,然后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生,而林雨晴现在怎么样了,他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没什么比这更憋屈了。
父亲把他抱起来,搂在怀里,笨拙地拍着他的背。
“别哭了,”父亲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往后……就咱爷俩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扭头看向床上的女子。
“还有你娘,”他改口,“你娘还在。”
张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女子的胸口还在起伏,很微弱,但确实还在。
也许还有救?也许——
刚冒出这个念头,女子的呼吸突然顿了一下。
然后又是一下。
然后停了。
“孩子娘?”父亲的声音变了。
他放下张凡,扑过去,拍女子的脸,喊她的名字。张凡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,只看见他的肩膀在抖,抖得厉害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跳,熄了。
黑暗里,父亲的哭声终于冲出来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张凡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想起那个同样倒在血泊里的自己。
想起林雨晴最后的眼神。
想起那个嗜血的疯狂眼神。
原来不管在哪,死亡都来得这么容易。
很多年后,张凡无数次试图回忆那个夜晚,试图拼凑出母亲的样子。
但他能想起来的,只有油灯昏暗的光,一张苍白的轮廓,和嘴角那颗模糊的小痣。
他问父亲:“我娘长什么样?”
父亲沉默很久,从箱子底翻出一块粗布,里面包着一根木簪。木簪很旧,上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“你娘姓梅,”父亲说,“村东头老梅家的闺女。十七岁嫁给我,十九岁生你,二十岁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张凡接过那根木簪,翻来覆去地看。梅花刻得很粗糙,但每一刀都很用力。
“她好看吗?”
父亲抬头看他,眼眶红着,嘴角却扯出一个笑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村里所有姑娘都好看。你那双眼睛,就随她。”
张凡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他只记得那一夜,微弱的灯光里,一张苍白的脸,和来不及看清的眉眼。
那是他和母亲的第一次见面,也是最后一次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一夜,不仅是他的新生,也是某种东西的开始。因为就在父亲哭晕过去的那个瞬间,一个机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——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】
【位面穿梭系统启动中】
【当前位面:古代·武道纪元】
【修炼辅助模块已激活】
【温馨提示:不同位面修炼体系不同,系统将自动适配当前位面规则。祝您旅途愉快。】
张凡躺在黑暗中,听着那个声音,盯着无尽的黑暗。
他不知道这系统是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,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他只知道,林雨晴还在那个世界,生死未卜。
而他,刚在这个世界出生,母亲死了,父亲哭晕了。
外面传来鸡叫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