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神童
书名:三世蜉蝣 作者:水文大湿 本章字数:8420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25

张凡出生的时候,母亲死了。

他不记得太多细节。婴儿的大脑像一块泡了水的墨,晕开一大片,只剩下几个浓重的墨点还清晰——接生婆的喊声,谁在哭,一张苍白的脸凑过来又移开,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寒冷。

他只知道两件事:饿,和冷。

这具身体太弱了,连哭都费劲。他拼命睁开眼睛,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在晃动。有人把他抱起来,放在一个温热的胸口,但那个胸口很快就凉了。然后又有人把他抱走,裹进一块粗布里,粗布硌得他皮肤发疼。

有人在哭。

男人的哭声,闷闷的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撞墙。

“素心……素心你睁开眼看看……孩子生下来了,你看看啊……”

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断断续续的,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。张凡想说话,但嘴巴张不开,喉咙里只能发出细弱的“啊啊”声。他想动,但手脚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,使不上劲。他只能躺在那里,听着那个哭声一点一点弱下去,最后变成压抑的抽噎。

后来他才知道,哭的人是父亲。

母亲叫梅素心,生他的时候大出血,没救回来。

母亲死后,外公梅鸣一连病了好几天。

张凡第一次被送到村东头那户人家的时候,还不知道那是外公家。他只记得一个老人把他抱在怀里,手抖得厉害,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话。

“像素心……眼睛像她……这孩子眼睛真像她……”

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,说一句话要喘好几下。他抱着张凡,低头盯着他的脸看,看了很久,忽然又说:“素心小时候也是这个眼睛,大大的,亮亮的……村里人都说这闺女长大有福气……有福气……”

他重复了好几遍“有福气”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。

张凡躺在他怀里,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掉在自己脸上。

老人身上有一股酒糟味,混着草木灰的气息,抱着他的手一直在抖,但箍得很紧,像怕摔了他。

后来张凡去得多了,才知道这个老人叫梅鸣,是他外公。

外公家比父亲家大不少,两间石头砌的房子,有个院子,院子里搭着架子,种着些藤蔓植物,墙角堆着几口大缸,盖着木板,上面压着石头。院子里头还有一小片菜地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上的花盆擦得干干净净,里面的土是松的,显然是有人一直在照料。

外公的腿是瘸的。

张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,外公正背着他去父亲家帮忙喂鸡。外公走路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,整个身子往左边歪一歪。张凡趴在他背上,能感觉到他后背的骨头硌人,还有那条瘸腿使不上力的时候身体突然往下坠的那一下。

他不知道外公的腿是怎么瘸的。后来听村里人闲聊,才知道是早年间被人打伤的,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,只说是“年轻时候的事”。

外公是酿酒的。

张凡在外公家待久了,慢慢看明白了他的营生。院子里那几口大缸是酒缸,小仓库里还存着更多。外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,选料、蒸粮、拌曲、发酵,一忙就是一整天。酿出来的酒分三种——米酒最多,甜酒次之,黄酒最少,也最金贵。

这些酒,以前都是母亲帮他带到镇上去卖的。

外公和村里的老人们聊天的时候,张凡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往事。

“老梅,你这酒曲的方子,还是你媳妇留下来的吧?”村里的李伯蹲在院门口,抽着旱烟问。

外公正在翻酒糟,闻言停了一下,点点头:“嗯。她教的。”

“那可是个能人,”李伯叹了口气,“可惜走得早。她那脑子,咱村里没人比得上。你说她怎么就能把酒酿出那么些花样来?”

外公没说话,把酒糟翻了一遍,才慢慢开口:“她说过,酿酒跟养孩子一样,得用心。什么粮食用什么曲,什么天气开什么窖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学了五年才学明白。五年。”

李伯“啧”了一声:“五年?那你也不算笨。”

“不是,她教得好,”外公摇头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,“是她有耐心。一遍一遍地教,从来不嫌我笨。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,连火候都看不准,糟蹋了多少粮食……她也不骂我,就说‘再来一次’。”

他停下来,盯着酒缸里的酒糟看了很久,又说:“她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‘酒在,我就在’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风穿过架子上藤蔓的声音。

“所以我得酿下去,”外公说,声音很轻,“酿到我酿不动为止。”

张凡躺在摇篮里,听着这些话,心里默默记下了。

母亲在的时候,每个月帮外公带酒去江南镇卖,一个月最多能赚五千文,最少也有两千文。现在母亲不在了,外公腿脚不好,去不了镇上,只能在村里卖给乡亲。村里人穷,买不了多少酒。

有一天傍晚,隔壁的赵婶来买酒,站在院门口跟外公讨价还价。

“梅叔,便宜点呗,一坛米酒二十文,太贵了。”

外公坐在门槛上,手里的酒坛没放下:“二十文还贵?以前素心拿去镇上卖,一坛能卖三十文。”

“那是镇上,咱村里谁喝得起三十文的酒?”赵婶撇撇嘴,“十五文,卖不卖?”

外公沉默了一会儿,把酒坛放下:“二十文,不能少了。”

赵婶嘀咕了几句,最后还是掏了二十文,抱着酒坛走了。外公坐在门槛上,把那二十文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揣进怀里,又去翻酒缸了。

张凡算了算,外公在村里卖酒,一个月最多也就卖个一千文,最少的时候才三百文。

父亲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
母亲走后,父亲张远山染上了风寒,在床上躺了好几天。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身体素质比现代人好不少,但再好也是血肉之躯,风寒就是风寒,稍微重一点就能要命。

隔壁的王婶来帮忙熬姜汤,端着碗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烧得通红的脸直叹气。

“远山啊,你得挺住。你要是倒了,那个奶娃娃怎么办?”

父亲烧得迷迷糊糊,翻来覆去就喊两个字:“素心……素心……”

王婶摇了摇头,把姜汤灌下去,又拿湿布给他敷额头。折腾了大半夜,出了一身大汗,烧才慢慢退了。

父亲病好之后,瘦了一大圈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但他没再躺下,天一亮就起来,喂鸡、劈柴、收拾院子,然后背着筐上山。

家里没有田,这是岭山村大多数人的困境。有田的种田,没田的只能靠山吃山。春天朝廷不许伐木,木材生意做不了,但石头可以搬——城里修房子、铺路、砌墙,哪样都缺石头。父亲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在山里凿一整天石头,傍晚背着一筐碎石回来。

有一天傍晚,张凡被外公抱着,看见父亲从山上回来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是汗干了又湿留下的盐渍。他把筐放下,里面的石头大大小小,棱角锋利,有几块上面还带着血——不知道是石头的棱角割了手,还是肩膀被扁担磨破了。

“远山,歇歇吧。”外公说。

“不累。”父亲蹲在院子里,把石头一块一块拣出来,按大小分好,“明天一早背到城里去卖。听说最近城里修路,石头要得多,价钱能高些。”

“能高多少?”

“多一文也是高。”父亲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多一文就能多买几个鸡蛋,凡儿就能多吃几口米汤。”

张凡躺在摇篮里,听着父亲的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从岭山村到江南城,要先走十几里山路到江南镇,再从江南镇沿着河边的官道一路往北,走上差不多一天才能到城里。父亲背着几十斤石头,走山路、过官道,到了城里还不能马上回来,得等石头卖出去,有时候当天卖不掉,还得在城里过一夜。

出一趟门,要七天。

张凡后来从父亲和外公的谈话中知道了具体的数字。

那天父亲刚从城里回来,把铜钱往桌上一倒,数了半天,叹了口气。

“多少?”外公问。

“二百八十文。”父亲的声音很低,“比上次还少了二十文。城里那个管收石头的说最近石头太多,压了价。”

外公没说话。

“爹,”父亲忽然开口,“你说我是不是没用?”

外公抬起头看他。

“素心跟着我的时候,我说会让她过好日子,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哑,“结果呢?她走的时候,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好的,还是你贴的钱。”

“远山——”

“凡儿以后要读书,要出人头地,”父亲打断他,声音发颤,“就靠我搬石头?搬一辈子石头也供不起他读书。”

外公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先别急,让我想想。”

张凡躺在旁边,闭着眼睛,听见外公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,像是做了什么决定。

母亲去世后,父亲和外公经过短暂的悲伤,坐下来商量了一次。

那天外公来得比平时早,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郑重。他在灶台边坐下,父亲给他倒了碗水,他喝了半碗,放下碗,看着父亲。

“远山,石头,你别搬了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:“爹,我——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外公摆摆手,目光扫过这间空荡荡的屋子,“你去江南城搬石头,一趟来回七天,最多赚三百文。刨去路上吃喝,到手更少。一个月撑死跑一趟,能赚几个钱?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把铜钱。

“这几个月攒的,大概有二两多。我想过了,你来帮我卖酒。我负责酿,你负责拿到江南镇上去卖。一趟三天就能来回,赚的比你搬石头多好几倍,人也少受点罪。”

父亲没说话,低着头,两只粗糙的手攥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爹,”他声音很低,“那是你的手艺,素心在的时候是帮你,我——”

“你什么?”外公声音突然高了,“你是我女婿,素心的男人,凡儿的爹。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?”
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走到父亲面前,把布包塞进他手里。

“拿着。明天就开始。酒我都酿好了,在小仓库里存了三个月,正是好喝的时候。你明天背两坛去江南镇,找个好位置,价钱别要太低,咱的酒不比镇上铺子里的差。”

父亲攥着那个布包,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爹,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对不起素心。”
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
“说这些没用,”他最后说,“活着的人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那天晚上,父亲坐在院子里,一个人喝了很多酒。张凡被放在旁边的摇篮里,看着父亲一口一口灌自己。

“素心,”父亲端着碗,对着月亮说话,声音含糊不清,“你看见了吗?你爹帮我了……他还是看不上我这个穷小子,我知道……但他帮我了……”

他灌了一口酒,呛得直咳嗽。

“你放心,凡儿我会养大,供他读书,让他出息……比我有出息……你别惦记……”

说着说着,他趴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那个驼下去的脊梁,像一座被压弯的山。

院子里的五只鸡已经回窝了,偶尔咕咕叫两声,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。

第二天一早,父亲背着两坛酒去了江南镇。

走之前他抱了抱张凡,胡子拉碴的下巴蹭在他脸上,扎得他直躲。

“爹去给你挣束脩,”他笑着说,那是在母亲死后张凡第一次看见他笑,笑得很轻很短,像怕笑重了会碎掉似的,“咱凡儿以后要读书,要出人头地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你娘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
然后他背起酒坛,推开门,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。

张凡躺在摇篮里,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雾中,突然觉得眼眶发酸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卖酒果然比搬石头强得多。

从岭山村到江南镇,只有十几里山路,脚程快的大半天就能到。到了镇上卖了酒,当天就能往回走,在镇子歇一晚上,第二天中午就能到家。一来一回,满打满算三天。

父亲第一次去江南镇,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。

“卖了多少?”外公问。

“六百文。”父亲把铜钱倒在桌上,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两坛酒,六百文。刨去成本,净赚四百多文。”

外公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“镇上有个酒铺老板,尝了一口黄酒,当场就要包圆,”父亲越说越来劲,“我没卖给他。我想自己卖,多跑几个地方,价钱能高些。”

外公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小崽子,还挺精。”

那声“小崽子”叫出来的时候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那是外公以前叫父亲的称呼——在母亲还在的时候,外公虽然看不上这个穷女婿,但偶尔也会这么叫,带着一种嫌弃又无奈的语气。母亲走后,就再也没叫过了。

父亲低下头,声音有点哑:“爹,我——”

“行了,”外公打断他,转身去翻酒缸,“下回多背一坛,黄酒再多带点。镇上人认这个。”

后来的日子,父亲每隔五六天就去一趟江南镇。有时候背两坛,有时候背三坛,看外公酿了多少。外公的作坊不大,但手艺确实好——米酒清甜,甜酒醇厚,黄酒更是拿手好戏,颜色澄亮,入口绵柔,后劲足。

一个月下来,父亲算了算账,刨去成本,净赚了三两多银子。

三两多。

以前搬石头,一个月撑死跑一趟,赚三百文,连半两银子都不到。现在卖酒,一个月赚三两多,翻了十倍都不止。

那天晚上,父亲把银子摆在桌上,一块一块数给外公看。外公坐在对面,看着那些碎银子,沉默了很久。

“素心要是在,”他说,“肯定高兴。”

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缓过来。

“她在呢,”他说,“她看着呢。”

张凡被外公抱在怀里,看着桌上那些碎银子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三两银子,搁在现代也就几百块钱,可在这里,是父亲和外公两个人拼了命赚来的。

他扭头看了看外公的腿,那条瘸了的左腿。又想起父亲背酒坛子走山路的样子——十几里山路,背上几十斤酒坛,一步一步地走,晴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泥。

这些银子,每一文都是血汗。

张凡一岁那年,他学会了走路和说话。

那天父亲从江南镇回来,带了一只布老虎,巴掌大小,红布缝的,眼睛是两个黑纽扣。他把布老虎塞到张凡手里,笑着说:“镇上王婆子做的,好多孩子都买。喜欢不?”

张凡扶着墙站起来,摇摇晃晃走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父亲伸手去扶他,他自己又爬起来了,站稳了,抬头看着父亲,张嘴说了两个字:“爹爹。”

父亲愣在那里,手里的酒坛差点掉地上。他蹲下来,盯着张凡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
“爹爹。”张凡又说了一遍。

父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把张凡抱起来,举过头顶,声音又哭又笑:“他会走路了!会说话了!凡儿会走路会说话了!”

外公从灶台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——瘸着腿走不快,但步子又急又碎,差点绊了一跤。他伸出手,抖得厉害,想抱又怕抱不稳,最后只是用手指头碰了碰张凡的脸。

“再叫一声,”他声音发颤,“叫外公。”

张凡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、通红眼眶里的泪光,心里一酸,乖乖地喊:“外公。”

外公的眼泪也下来了。

“素心,”他仰起头,对着屋顶喊,声音又哭又笑,“你听见了吗?凡儿会喊外公了!会走路了!你听见了没有!”

那天晚上,父亲抱着张凡去了母亲的坟前。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,一个新堆的土包,前面立了块木板,上面用刀刻着“先妣梅氏素心之墓”几个字,刻痕还很新,是父亲一笔一划刻出来的。

父亲把张凡放在坟前,自己跪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张凡,一只手摸着那块木板。

“素心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凡儿会走路了,会说话了。他今天喊我爹了,喊外公了。你听见了吗?”

夜风吹过来,山坡上的草沙沙地响。

“你放心吧,”父亲又说,“我会把他养大,供他读书,让他出息。你在地下好好的,别惦记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爹现在对我好多了。虽然嘴上还是没好话,但我知道……他心里认我这个女婿了。”

张凡坐在坟前,看着那块简陋的木板,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——苍白的脸,紧皱的眉,嘴角那颗小痣。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,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,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

但他知道,她是他的母亲,是父亲提起名字就会红了眼眶的人,是外公说着说着就会沉默下去的人。

他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:娘。

风停了。

两岁的时候,张凡已经能背整篇《九州国儿童诗经》和几十首诗了。

这不是什么神童的能耐——他前世好歹是个大学生,这些启蒙的东西早就烂熟于心。但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,一个两岁的孩子能摇头晃脑地背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那就是文曲星下凡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

先是隔壁王婶来借盐的时候听见张凡背诗,惊得盐都忘了拿。

“哎呀!”王婶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借盐的碗,眼睛瞪得溜圆,“这孩子会背诗?两岁的娃会背诗?”

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,直起腰来,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得意:“就会几首,不算什么。”

“这还不算什么?”王婶把盐碗往灶台上一搁,蹲下来盯着张凡,“娃,再背一个给婶听听。”

张凡看了她一眼,背了一首《静夜思》。

王婶听完,半晌没说话,最后站起来,转身就往外走,盐都忘了拿。

“我得跟村长说去,”她边走边念叨,“老张家出了个神童,文曲星下凡啊……”

然后是村长张德贵亲自上门。老头儿六十多了,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,上下打量了张凡半天。

“背一个给我听听。”他说。

张凡背了一首《悯农》。

村长听完,一拍大腿:“好!好!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!远山啊,你养了个好儿子!”

父亲站在旁边,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是憨憨地笑了一声:“是素心的儿子。”

村长的脸色柔和了一下,拍了拍父亲的肩膀:“素心在天上看着呢,你放心。”

再后来连隔壁村的人都知道了,说岭山村出了个神童,两岁就能吟诗作对,怕是文曲星转世。一时间,村里村外都在议论老张家那个孩子。

外公和父亲又喜又泣。

有一天,外公抱着张凡,忽然说:“得送他读书。”

父亲蹲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:“蒙馆一年要一两多银子,加上纸笔书本,少说也得二两。”

“二两就二两,”外公说,“我多酿些黄酒,黄酒卖得上价。”

父亲摇摇头:“爹,那是你的——”

“什么你的我的?”外公瞪了他一眼,“凡儿是我外孙,跟你姓张,但他身上也流着我梅家的血。素心要是还在,她会不会供他读书?”

父亲不说话了。

“四岁,”外公说,“凡儿四岁就送他去蒙馆。这两年咱俩多攒点,够了。”

父亲点了点头。

他们抱着张凡去了母亲的坟前。外公跪不下去——腿不好,就蹲在旁边,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。

“素心,”他说,“凡儿要读书了。你放心吧,有我和远山在,亏不了他。”

父亲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:“素心,我一定把凡儿培养出息。”

张凡被外公抱在怀里,看着那块木板,什么都没说。

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神童,不过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。他也知道自己要走的不是读书科举的路——他有系统,有修炼辅助模块,这个世界有武学、有境界,他要变强,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,强到能回去。

但看着父亲和外公在坟前发誓的样子,他没法开口说“我不需要读书”。

因为他们需要。

他们需要一个希望,一个让他们觉得“素心没有白死”“日子还能过下去”的东西。而他就是那个东西。

所以他背诗,他算账,他当一个神童。

这是他能为他们做的,至少现在能做的。

出生后的一年多里,张凡没有一刻忘记过林雨晴。

那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女孩,缩在地上,脸上全是泪,嘴唇动了动,像是喊他的名字。然后光头的影子盖住了她。

他经常做噩梦。

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夜市街,烧烤摊的油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,林雨晴站在路灯下冲他笑,白色碎花裙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。他朝她走过去,夜市的路却越走越长,她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满街的灯火里。

他想追,腿迈不开。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
每次从噩梦中醒来,他都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顶,指甲掐进掌心。

有一次,父亲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,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,睁得很大。

“凡儿?怎么了?”父亲的声音有些慌,“做噩梦了?”

张凡摇了摇头。

父亲把他抱起来,搂在怀里,轻轻拍他的背:“没事,爹在呢。爹在。”

张凡靠在他肩膀上,闻见他衣服上的酒糟味和汗味,闭上眼睛。

父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只是觉得儿子的眼神有时候太沉了,沉得不像个孩子。那双眼睛像素心——小时候素心的眼神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知道。但儿子眼中还多了些什么……浑浊。那是一种不该在一个孩童身上有的东西,沉甸甸的,像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事。

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孩子还小,长大了就好了。

张凡开始研究那个系统。

婴孩的活动能力有限,他大部分时间都躺着,正好可以用来琢磨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蓝色虚屏。虚屏上只有一个功能——查看自身信息和状态。

他试着用意念点开,屏幕上显示了几行字:

【宿主:张凡】

【年龄:1岁】

【体质:普通】

【内力:无】

【武学:无】

除此之外,还有几个灰色的选项:系统空间、系统商城、系统抽奖、系统签到。他试着点了一下系统空间,弹出一行字:

【未解锁。充值30两黄金可解锁。】

他又点了系统商城:

【未解锁。充值60两黄金可解锁。】

系统抽奖:【未解锁。充值120两黄金可解锁。】

系统签到:【未解锁。充值240两黄金可解锁。】

30两黄金。60两。120两。240两。

张凡在心里换算了一下。一两黄金等于十两银子,他父亲一个月赚三两多银子。30两黄金就是三百两银子,够他父亲不吃不喝攒将近十年。
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了虚屏。

这些功能暂时指望不上。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——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在这个世界,钱能变强。

有一天夜晚,躺在父亲身边,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系统,是谁派你来的?

沉默了很久,一个机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:

【此问题无关。】

你是谁?

【此问题无关。】

我还能回去吗?

【此问题无关。】

这是谁设的?

【此问题无关。】

每一次,都是这四个字。冰冷的,机械的,像一堵墙,把所有的疑问都挡回来。

张凡不再问了。

他想过自杀。

会不会自杀就醒来了?这一切是梦吧?

可父亲的爱太真实了。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、背酒坛走十几里山路、回来的时候把省下来的馒头揣在怀里带给他吃的男人,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。如果他死了,父亲怎么办?外公怎么办?

那些来收税的官兵对底层村民那种嫌弃的眼神是真实的。百姓之间阶层分明的情感是真实的。父亲的脸庞是真实的——这个刚失去爱人的男人,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,如果他也死了,父亲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不忍心。

纠结了许久,张凡迷迷糊糊地睡去了。

梦里没有林雨晴,也没有光头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走了很久,雾散了,面前是一条河,河边站着一个女人,看不清脸,只看见她嘴角有一颗小痣。

她想说什么,但张凡醒了。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线。父亲的呼吸声很沉,很重,像拉风箱。

张凡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活下去。变强。回去。

这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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