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,张凡两岁了。
这两年里,家里的日子比张凡刚出生那会儿好了不少。父亲和外公商量之后,张远山干脆从自己的老屋搬了过来,和外公一起住。一来方便照看张凡,二来卖酒的事也好商量。外公那五百来平的石头院子一下子多了两个人,倒也不显得挤,反而多了些人气。
外公嘴上不说,但张凡看得出来,他心里是高兴的。以前一个人住着,冷冷清清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现在好了,早上父亲起来劈柴喂鸡,外公在院子里翻酒糟,张凡坐在门槛上看,时不时喊一声“外公”或者“爹爹”,院子里就有了动静。
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
但张凡有个坏习惯——他偷钱。
准确的说是偷外公的钱。外公的钱柜就在他卧房的墙角,一个小木箱子,上面挂着一把旧锁,钥匙外公贴身藏着。张凡观察了很久,发现外公每天睡觉前会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,早上起来再揣回身上。每天中午,外公会去小仓库里翻酒缸,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。那段时间,枕头底下是空的。
张凡趁着那个空档,蹑手蹑脚地溜进外公的卧房,摸出钥匙,打开钱柜,从里头摸几文钱出来,再把一切复原,若无其事地回到院子里坐着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。
他愁啊。
那个系统摆在那里,系统空间要三十两黄金,系统商城要六十两,抽奖要一百二十两,签到要二百四十两。他爹一个月赚三两多银子,一年到头攒不了多少。靠家里攒钱,等他攒够解锁系统的钱,黄花菜都凉了。
他得自己想办法。
可一个两岁的娃,能干什么?偷钱是来钱最快的路子。他也没多拿,一次就几文,够买几个包子的量。他想好了,等攒够了一笔本金,就想办法做点小买卖——卖什么他都想好了,卖草鞋。村口那个李四一双草鞋卖十文钱,成本才几个钱?他要是学会了编草鞋,一天编几双,拿到镇上去卖……
但他得先有本金买草料。
所以他就偷了。
外公起初以为是父亲拿的。
那天晚上,外公发现钱柜里的铜钱少了十几文,脸色就变了。他没吭声,第二天又少了几文,第三天又少了几文。外公憋了一肚子火,终于有一天傍晚,他把父亲叫到院子里。
“远山,你过来。”外公坐在门槛上,脸色铁青。
父亲正在劈柴,擦了擦手走过来:“爹,怎么了?”
“钱柜里的钱,是不是你拿的?”
父亲愣了一下:“什么钱柜?”
“我卧房那个钱柜,这几天少了四五十文。家里就咱仨,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?”
父亲的脸色也变了:“爹,我没拿。我拿钱干什么?卖酒的钱都在你那儿管着,我手里那点零花够用了。”
“真不是你?”
“真不是我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坚决,“爹,我虽然穷,但偷鸡摸狗的事我做不出来。”
外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,我信你。那钱去哪儿了?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扭头看向坐在院子里玩布老虎的张凡。
张凡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,他正低着头,把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。
当天晚上,外公和父亲商量了个办法。
第二天中午,外公像往常一样去小仓库翻酒缸。父亲说去镇上办事,出了门,走到半路又悄悄折回来,藏在院子后面的草垛里。张凡像往常一样,等外公进了小仓库,就蹑手蹑脚地溜进外公的卧房。
他摸出钥匙,打开钱柜,伸手进去摸铜钱。
“张凡!”
外公的声音从身后炸开。
张凡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——外公站在卧房门口,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父亲。
张凡的手还伸在钱柜里,指缝里夹着几文钱。
“你——”外公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这个小兔崽子!”
张凡还没来得及说话,外公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——瘸着腿走得急,差点绊了一跤——一把揪住张凡的后领,把他从钱柜前拽开。
“你偷钱?你才两岁就知道偷钱?”外公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谁教你的?啊?谁教你的!”
“爹,别——”父亲想拦。
“你别说话!”外公扭头瞪了父亲一眼,回头看着张凡,眼睛都红了,“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小就偷钱,她在天上能安心吗?啊?”
张凡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外公没给他机会。
外公把他按在凳子上,巴掌就下来了。
“让你偷!让你偷!”
一巴掌接一巴掌,打在张凡屁股上。外公的手糙得很,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。张凡咬着牙,没哭。他知道自己理亏,说什么都是狡辩。他总不能说“我在攒钱解锁系统功能”吧?
父亲在旁边站着,想拦又不敢拦,急得直搓手。
外公打了十几下,打累了,喘着粗气坐在旁边,瞪着张凡:“说,为什么偷钱?”
张凡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哑巴了?”外公声音又高了。
“爹,他还小,不懂事——”父亲忍不住开口。
“两岁了!一岁就会说话,两岁就会背诗,这叫不懂事?”外公指着张凡,“他就是太懂事了!懂事的过头了!这么好的脑子不用在正道上,拿去偷钱?”
张凡低着头,屁股火辣辣地疼,心里却异常清醒。
他愁啊。
没资金,怎么开启自己的武学之路?怎么当人上人?怎么变强?怎么回去?
这些话说出来,谁信?
“说话!”外公又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我……”张凡抬起头,看着外公通红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急得满头汗的父亲,“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错哪儿了?”
“不该偷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张凡沉默了一下:“没有别的了。”
外公气得又要打,被父亲拦住了。
“爹,算了算了,他还小,慢慢教……”
“慢慢教?再慢就成贼了!”外公喘着粗气,瞪着张凡,“你给我记住,咱老梅家,世世代代清清白白做人。你娘在的时候,穷是穷,但从来没拿过别人一文钱。你外公我,腿瘸了半辈子,也没偷过人家一根针。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偷钱,我打断你的腿!”
张凡低着头:“知道了。”
外公又骂了好一会儿,骂累了,才挥挥手让父亲把他带走。父亲抱着张凡回屋,一路上没说话,进屋后把他放在床上,给他看了看屁股上的红印子,叹了口气。
“疼不疼?”
张凡摇摇头。
“你外公打得重了,你别记恨他。”父亲的声音很低,“他……他也是为你好。咱家穷是穷,但志气不能穷。你娘在的时候,最看不起的就是偷鸡摸狗的人。”
张凡趴在床上,没说话。
父亲又说:“你想要什么,跟爹说。爹给你买。”
张凡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想跟爹去镇上卖酒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:“你才两岁,去镇上那么远的路——”
“我想去。”张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父亲看着他,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点了头:“行,我去跟你外公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,父亲跟外公请了假,说要带张凡去镇上玩。外公脸色还是不太好看,但也没拦着,只是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,就转身去翻酒缸了。
父亲背了两坛酒,一只手牵着张凡,出了门。
经过村口的时候,路上的人多起来了。有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菜的,有背着筐去山里采药的,还有几个聚在一起说话的妇人。
张凡听见她们在议论什么。
“听说了吗?张麻子被官府的人带走了。”
“哪个张麻子?”
“还能有哪个,就是村东头那个,脸上长麻子的那个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听说是马匪的帮手!前段时间不是死了一批马匪在村外三里的破庙里吗?那些乞丐报的案,官府查来查去,查到张麻子头上去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张麻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。”
“老实?老实能跟马匪勾搭上?我跟你说,这种人最坏了,表面一套背后一套……”
“那马匪是怎么死的?听说是被人杀的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死了就好。那些马匪在南云山上待着,咱们这村子就在山脚下,想想都害怕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听说南云山上的匪窝大得很,山后面就是南云城,那边更乱……”
张凡听着这些话,抬头看了看父亲。
父亲也在听,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。他拉了拉张凡的手:“走快点。”
张凡点点头,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,路边摆着一个草鞋摊子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那里,手里编着草鞋,面前摆着几双编好的,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粗布上。
张远山停下脚步,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草鞋。张凡也蹲下来,看着那个编草鞋的人——这人他见过,就是村口那个李四。之前在村里就听说过他,一个外乡人,从南云城那边过来的,在村口摆了好几年摊子了。
“老板,这个草鞋怎么卖?”张远山拿起一双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一百文。”李四头也没抬,手里继续编着。
张远山手一抖,差点把鞋掉地上:“一百文?老板你这也太贵了,哪有这么卖的?”
李四这才抬起头,看了张远山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张凡。他笑了笑,用渔州话问:“本地人?”
“嗯,岭山村的。”张远山也用渔州话回答,语气松快了些,像是找到了老乡。
“还有其他款的。”李四放下手里的草鞋,从摊子上拿起另一双,“这个麻耳草鞋,十文钱。”
他把那双鞋递过来,张远山接过去看了看,做工确实不错,但也就是普通的草鞋。
李四又拿起一双,指了指鞋底:“这个是麻黄的,很好的。鞋耳是苎麻的,上桐油的四十文,不上桐油的十文。”
他把几双鞋摆在面前,一样一样地介绍,手指在鞋面上点来点去。张凡蹲在旁边看着,发现这个李四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编起草鞋来又快又好,稻草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。
张远山看了半天,又拿起最开始那双一百文的:“这款能不能便宜点?我想给小孩买的。”
他指了指张凡。
李四看了张凡一眼,笑了笑:“老板,我也要吃饭啊。你看着鞋底——”他把鞋翻过来,指了指鞋底,“血藤皮的,结实得很,穿个三五年不会坏。你看内衬层,丝绵布条,不磨脚。着地层,水牛皮,耐磨。鞋面鞋耳都是精细苎麻,桐油浸了三遍,光做这一双就花了我月把时间。”
他把鞋举起来,让张远山看仔细:“这是我这里最贵的鞋了,一共就三双,现在最后一双了。”
张远山拿着那双鞋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。张凡看得出来,父亲是真心想给他买,但这价格实在是心疼。
“算了,”张远山把鞋放下,笑了笑,“我还是去镇上布料店看看吧。听说那边有半草半布的,四五十文一双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李四也不恼,把那鞋收回去,又拿起手里的草鞋开始编,“那个适合小孩穿,轻便。”
张远山没急着走,蹲在那里看李四编鞋。张凡也蹲着,眼睛盯着李四的手。那双手太快了,稻草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,看都看不清。
“以前没见过你啊?”张远山搭话。
“害——”李四叹了口气,手上的活儿没停,“说来话长。我是南云城过来的,打算在江南这边发展。”
“南云城?”张远山愣了一下,“那可不近啊。”
“是啊,没办法,那边待不下去了。”李四摇了摇头,“你们这边还好,至少太平。南云城那边,这几年乱得很。”
“怎么个乱法?”
李四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周围,压低声音:“马匪。南云山上那些马匪,你知道吧?”
张远山点点头。
“南云山很大,山背后就是南云城。那些马匪就在山上扎了窝,地势险峻,易守难攻,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。”李四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编,“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最要命的是南云城的官——腐败啊,从上烂到下。大人们都忙着争权夺势,谁管老百姓的死活?治安越来越差,今天丢东西,明天有人被打,后天又有姑娘不见了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:“有门路的都跑了,没门路的穷人就只能在那儿受着。我也是托了亲戚的关系,才在这边找了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张远山听得直皱眉:“那你们那边的人,都往这边跑?”
“能跑的都跑了。跑不了的……唉,各人有各人的命吧。”李四低头编鞋,语气淡淡的,“我好歹有门手艺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张远山看着他手里的草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这手艺,学了多久?”
“从小就学,祖上传下来的。”李四笑了笑,“我爹教的,我爷爷教的他,好几代了。”
“真好。”张远山由衷地说,眼睛里带着羡慕,“这年头,有门手艺就是好。到哪儿都有口饭吃。”
他扭头看了看张凡,又看了看李四的手,忽然心思活络起来——要不以后也让张凡学门手艺?这孩子聪明,学什么都快。要是能拜李四为师,学编草鞋,将来好歹有条出路……
他这么想着,看李四的眼神都变了,热络了不少。
“那什么,”张远山站起来,把张凡也拉起来,“李老板,我们先走了,去镇上还有事。回头再来买鞋。”
“行,慢走。”李四点点头。
“凡儿,叫叔叔再见。”张远山推了推张凡。
张凡看着李四,眼神很普通,带着中年男人的沧桑与温和。
“叔叔再见。”他说。
“乖。”李四笑了笑,低头继续编鞋。
张远山牵着张凡继续往镇上走,一路上嘴里还在念叨:“你看看人家,有门手艺,走哪儿都不怕。凡儿啊,你以后也得学门手艺,编草鞋也好,酿酒的也行,总比你爹我强,光会卖力气……”
张凡“嗯”了一声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。
我如果发明一辆单车,能不能在短时间内赚到30两黄金?不对,单车还没有牛拉车好使!
抗生素!
之前在现代看过一篇叫石之纪元的小说,里面就有描述主角到原始时代通过科学发明许多东西。
但特么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提取抗生素呀,理想很美好,现实很骨感!
他没再多想,跟着父亲继续往前走。
看看镇上都做生意的!
路两边都是去镇上的人。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担子里装着针头线脑;有背着篓子的妇人,篓子里是自家种的菜;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,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。
太阳越升越高,露水干了,路上的灰扬起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张凡走累了,父亲就把他抱起来,一只手托着他,一只手扶着背上的酒坛。
“爹,”张凡趴在父亲肩膀上,“南云山上的马匪,会不会打到咱们村来?”
父亲沉默了一下:“不会。咱们这边太平,有官府管着呢。”
“可是张麻子被抓走了。”
“……那是他活该。”父亲的声音有些硬,“跟马匪勾搭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张凡没再问了。
他趴在父亲肩膀上,看着身后的路一点一点变长,村口那个草鞋摊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李四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编草鞋,自言自语,手里的稻草翻飞,“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,神童就是不一样,两岁的娃,眼神这么沉。”
他没再多说,继续编他的草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