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镇上的路还长,张远山背着张凡走了一阵,张凡就吵着要下来自己走。张远山拗不过他,把他放下来,牵着手慢慢走。
“虎哥!”
张远山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惊喜。
张凡抬头看去,前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。那人比张远山还高半个头,肩膀宽厚,背着一捆兽皮,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他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棱角分明,算不上好看,但有一股山里人特有的粗犷劲儿。
“远山!”那人也喊了一声,快步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张远山肩膀上,“好久不见你了!听说你搬到老丈人家去了?”
“嗯,搬过去住了,方便照看孩子。”张远山笑着把张凡往前推了推,“凡儿,叫王虎叔叔。”
张凡抬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,乖乖地喊了一声:“王虎叔叔好。”
王虎低头看着张凡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:“这就是你家小神童?”
他蹲下来,伸出两只大手,使劲捏了捏张凡的脸。
“哎呀,这小脸蛋,嫩得很!神童就是不一样,看着就聪明!”
他手劲儿大,捏得张凡脸都变形了。张凡龇着牙,忍着没叫出声,心想这人手劲儿真大,不愧是猎户。
王虎捏够了,站起来拍了拍张远山的肩膀:“走,一起走。我也去镇上卖兽皮。”
“行。”张远山把张凡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,三个人一起往西走。
王虎走在张远山旁边,两个大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张远山问。
“还行。前阵子打了只大鹿,皮子好,应该能卖个好价钱。”王虎拍了拍背上的兽皮,“你呢?卖酒还行吧?”
“凑合。一个月能赚三两多,比以前搬石头强多了。”
“三两多?”王虎吹了声口哨,“不错啊,比我打猎强。我这行靠天吃饭,有时候一个月能赚四五两,有时候一两都赚不到。”
“你那是技术活,我这是卖力气。”张远山笑了笑。
两个人聊着聊着,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梅素心。
“素心走了一年多了吧?”王虎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嗯。”张远山的笑容淡了。
“你也别太难过了。”王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素心在天上看着呢,你把凡儿养得这么好,她肯定高兴。”
张远山没说话。
王虎看了他一眼,忽然打趣道:“怎么着,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?村里李寡妇人不错,长得也还行——”
“去你的!”张远山笑着推了他一把,“少拿我寻开心。”
“我说真的!”王虎嘿嘿笑,“你还年轻,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?”
“我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。”张远山摇摇头,“把凡儿养大再说。”
两个人说着话,张凡骑在父亲脖子上,听着他们聊天,眼睛却没闲着。
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了。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牵着驴的商人,还有几个背着包袱、神色匆匆的行人。张凡注意到,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,一个个眉头紧锁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他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绿野村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马匪!前几天夜里摸进村了,掳走了不少人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怎么不真?我表舅就在绿野村隔壁,他说那天晚上鸡飞狗跳的,等天亮了一看,少了七八个孩子,还有几个年轻媳妇!”
“官府不管吗?”
“管?拿什么管?南云山上那些马匪,来无影去无踪的,官府的人去了连影子都摸不着。”
张凡听着这些话,心里一沉。他想起之前在村口听到的议论——马匪、张麻子、破庙里死的那批马匪……这些事连在一起,让他觉得不太妙。
张远山和王虎也听见了旁边人的议论,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虎哥,你听说了吗?”张远山压低声音。
“听说了。”王虎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前几天就有人在传,说是绿野村遭了马匪,被掳走了不少人。我本来还不信,现在看来是真的。”
“绿野村……那不是在大森林那边吗?”张远山的声音有些紧,“离咱们这儿也不远啊。”
“嗯,翻过岭山村后面那片山,再走半天就到了。”王虎皱着眉头,“远山,这段时间你可得看好凡儿。马匪专门掳小孩和年轻女人,你家凡儿这么聪明,又是村里出了名的神童,万一传到马匪耳朵里……”
张远山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骑在脖子上的张凡,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也是,看好你家小妮子。”
提到女儿,王虎的表情放松了一些,笑了笑:“我家婷婷你还不知道?鬼精鬼精的,别人不被她拐走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也得小心。”张远山说,“你家婷婷长得好看,周围人都说像她娘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妥,赶紧打住了。
王虎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:“说呗,又不是没听过。我家婷婷确实好看,随她娘,怎么了?”
张凡骑在父亲脖子上,低头看了看王虎。他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——村里人开王虎的玩笑,说他婆娘出轨,女儿不是他亲生的。这种事他一个两岁的娃不该懂,但他什么都懂。
王虎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快走了几步,岔开话头:“行了行了,赶紧走吧,一会儿镇上人多就不好卖了。”
张远山也识趣地不再提,加快了脚步。
又走了一阵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江南镇到了。
张凡从父亲脖子上往下看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镇上比他想象的热闹得多。一条主街从东到西,两边摆满了摊子,卖布的、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,有穿着绸缎的商人,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在街上巡逻。
“好热闹。”张凡忍不住说。
张远山笑了:“热闹吧?等你大些,爹常带你来。”
王虎在旁边说:“我先去布料店卖皮子,你们呢?”
“我也去布料店,给凡儿买双鞋。”张远山说,“在村口那个李四那儿看了一双,太贵了,一百文,没舍得买。”
“一百文?”王虎瞪大眼睛,“什么鞋这么贵?”
“说是血藤皮的底,水牛皮的着地层,桐油浸了三遍。”张远山摇摇头,“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太贵了。”
“那确实贵。”王虎点点头,“镇上布料店的半草半布鞋也就四五十文,给小孩穿够了。”
三个人一起往布料店走。布料店在主街中段,门面不大,但里面摆满了各色布匹和成衣。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看见王虎背着一捆兽皮进来,脸上就笑开了花。
“王虎来了?这次带的什么皮子?”
“鹿皮,上好的。”王虎把兽皮从背上卸下来,摊在柜台上,“您给看看。”
掌柜的翻看着皮子,点点头:“不错,油亮亮的,是好东西。给你六十文一张,怎么样?”
“六十文?”王虎摇头,“掌柜的,这可是上好的鹿皮,拿到江南城去能卖一百文。您给八十文,我就在您这儿卖了,省得我跑远路。”
“八十文太贵了,我也要赚钱的。”掌柜的想了想,“六十五文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七十文。”王虎讨价还价。
“成交。”掌柜的痛快地点了点头,从柜台里拿出钱来,数了七十文递给王虎。
王虎接过钱,数了一遍,揣进怀里,满意地笑了。
张远山在旁边看完了皮子交易,这才开口:“掌柜的,有没有小孩穿的半草半布鞋?四五十文的那种。”
掌柜的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双小鞋,摆在柜台上:“有,这几双都是。四十五文一双,你看看大小合不合适。”
张远山拿了一双在手里看了看,又蹲下来比了比张凡的脚,点点头:“大小差不多。就这双吧。”
他掏了四十五文钱递给掌柜的,把鞋给张凡穿上。新鞋有点硬,但比草鞋舒服多了。张凡踩了踩,说:“谢谢爹。”
张远山摸了摸他的头,笑了。
王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远山,我还有点事要去办,就不跟你们一起逛了。你自己带孩子小心点,早点回去。”
“行,你去忙你的。”张远山点点头。
王虎弯腰捏了捏张凡的脸:“小神童,叔叔走了,下次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“谢谢王虎叔叔。”张凡说。
王虎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张远山牵着张凡在镇上逛了一会儿,给他买了两个包子,又在杂货摊上看了看。张凡乖巧得很,不像别的小孩吵着要买这买那,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走,眼睛四处看。
张远山心里又欣慰又心疼——这孩子太懂事了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殊不知,张凡乖巧的外表下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他在看市场。
包子三文一个,比村里贵一文。布鞋四十五文一双,比李四的草鞋便宜但质量差些。兽皮能卖七十文一张,王虎一个月打几张皮子就能赚好几两银子。酒铺子里最便宜的酒三十文一坛,外公的酒拿去能卖到四十文……
他在心里算账,眼睛盯着每一个摊子,看别人是怎么做生意的。
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……他一样一样地看,心里盘算着什么生意最赚钱,什么生意本钱最小,什么生意来钱最快。
他得赚钱。三十两黄金解锁系统空间,六十两解锁商城,一百二十两解锁抽奖,二百四十两解锁签到——这些数字他记得死死的。靠父亲卖酒攒钱,等他攒够黄花菜都凉了。他得自己想办法。
可一个两岁的娃,能干什么?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脸上还是那副乖巧的样子。
逛了大半个镇子,张远山看天色不早了,牵着张凡往回走。
走到镇子西边的时候,张凡看见了一群人。
那群人蹲在路边,男女老少都有,一个个灰头土脸的,身边放着包袱和破旧的被子。有几个孩子在哭,大人低声哄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张远山放慢了脚步,看了看那些人,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是绿野村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马匪进村,家没了,只能出来讨生活。”
张凡看着那些人,心里一阵发紧。一个老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坐在路边,孩子饿得直哭,老妇人自己也在抹眼泪。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胳膊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,脸色蜡黄。
“他们要去哪儿?”张凡问。
“应该是去江南城吧。”张远山说,“那边有钱人多,好讨生活。”
“江南城远吗?”
“远,从这儿往西走,还得大半天。”
张凡看着那些难民,又看了看镇子西边——那边有个关卡,几个官兵站在那里,盘查过往的行人。
“爹,那些官兵在干什么?”
“盘查。”张远山拉着张凡绕开关卡,“不让难民往西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让?”
“怕他们涌到江南城去,添乱呗。”张远山的声音有些闷,“官府的人,最怕的就是麻烦。”
张凡看着关卡那边,一个官兵正把一个年轻男人推回去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那男人低着头,拉着老婆孩子又退了回来,站在路边发呆。
“爹,”张凡忽然说,“我想去江南城看看。”
张远山愣了一下:“去江南城?那太远了,你才多大?”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张凡说,“听说江南城很热闹,还有码头,还有罗鱼……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张远山打断他,“现在不行,太远了,路不好走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张远山的语气硬了起来,“你还小,等长大了再说。”
张凡不说话了。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,但他不死心。江南城——那是比江南镇更大的地方,更有钱的地方,更适合赚钱的地方。他得想办法去一次,去看看那里的市场,看看有什么生意能做。
但现在不行。他才两岁,连路都走不稳,父亲不会带他去那么远的地方。
他得等。
张远山拉着张凡绕过关卡,往东走。一路上又遇到几拨难民,有的往西走被拦回来,有的干脆不走了,就在路边坐着发呆。张凡看着他们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个世界,也不太平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张凡走累了,张远山把他抱起来,让他趴在肩膀上。
“爹,”张凡忽然问,“王虎叔叔的女儿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王婷。”张远山说,“比你大几岁,是个小姑娘。”
“好看吗?”
张远山笑了笑:“好看。她娘长得好看,她随她娘。”
“那为什么村里人开王虎叔叔的玩笑?”
张远山的脚步顿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别瞎打听。那是大人的事。”
张凡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,他拼凑出了一个大概——王虎的婆娘符玲玲,长得不算好看,但身材不错。村里有人说她不检点,跟别的男人有染。王虎的女儿王婷长得好看,不像王虎,所以有人开他玩笑,说女儿不是他亲生的。
这些事,张凡一个两岁的娃不该懂,但他什么都懂。
他趴在父亲肩膀上,看着身后的路一点一点变长,江南镇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太阳开始西斜了,路两边的树影拉得老长。张远山走得快了些,想赶在天黑前到家。
张凡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
江南镇的贸易和繁荣比岭山村好太多了,是个适合赚钱的地方。但他一个两岁的娃,怎么赚钱?谁会跟一个两岁的娃做生意?
他得想别的办法。
也许可以借父亲的手——他出主意,父亲去执行。卖什么?怎么卖?卖给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