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两年过去了。
张凡出生后的这两年,江南一带的治安好了不少,马匪的动静也少了,商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镇上的铺子越开越多,码头上卸货的船只也一天比一天多,连带着岭山村这样的偏僻村子都沾了光——父亲卖酒的价格涨了几文,买酒的客人也比从前多了。
可日子好过了,税收也跟着涨了。
朝廷在西边打仗,粮税、丁税、商税,一样一样地加。张远山每次去镇上卖酒,回来都要念叨几句:“又涨了,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交了二十文的税钱。”外公闷头翻酒糟,不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但不管怎么说,家里的日子确实比张凡刚出生那会儿好了太多。
凭借外婆传下来的酿酒手艺,加上张远山这两年风雨无阻地往镇上跑,酒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。外公算了算账,发现这两年攒下来的钱,不但够张凡上蒙馆的学费,还能剩下一些。
“远山,”有一天晚上,外公把账本摊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数字说,“你看看,这两年的积蓄,够凡儿上三年蒙馆了。”
张远山凑过去看了看,他不识字,但数字认得。外公指给他看,他数了好几遍,确认没错,脸上露出了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。
“爹,这……这么多?”
“多什么?”外公把账本收起来,“这才刚开始。我想着,要不咱再招几个人,把酒坊扩大些。现在光靠我一个人酿,你一个人卖,量上不去。要是多几个人手,多酿几缸,多卖几个地方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张远山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张远山沉默了一会儿:“爹,我听你的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我想先把凡儿的学堂定下来。”张远山的声音很坚定,“学费先留出来,剩下的再看怎么用。”
外公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两个人相视一笑,这事就算定了。
但在扩大酒坊之前,外公还有一件心事。
这些年来,他一直有一件事压在心底,没说出口。张远山对梅素心的感情,他看在眼里,也记在心里。可素心走了快三年了,张远山才二十七八岁,正是壮年。他不信这个年纪的男人能一直一个人过下去。
外公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——媳妇死了没两年,男人就另娶了新欢,前头的孩子就成了后娘眼中的钉。他梅鸣的女儿没了,外孙是他唯一的念想,他不能让张凡受半点委屈。
所以他要搞清楚一件事:张远山到底有没有在外面有人?
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,但一直没开口。直到那天晚上,两个人商量完酒坊的事,外公犹豫了半天,终于说了出来。
“远山,”外公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张远山正在收拾桌子,闻言抬起头:“爹,什么事?”
外公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你……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?”
张远山的手停了。
“素心走了快三年了,”外公的声音很低,“你还年轻,总不能……”
“爹。”张远山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决,“我没想过。”
外公看着他,没说话。
张远山把碗筷放下,坐在凳子上,低着头:“素心走了之后,我就没想过这些事。凡儿是我唯一的念想,把他养大成人,我就知足了。”
外公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嘴上说知道了,心里还是不太放心。
男人嘛,嘴上说一套,背地里做一套,他见得多了。张远山天天往镇上跑,谁知道他在镇上干了什么?万一在外面养了个小的,藏着掖着,等他知道了,什么都晚了。
外公思来想去,决定找人盯着张远山。
找谁呢?村里的人不行,嘴不严,传出去不好听。想来想去,他想到了村口卖草鞋的那个李四。
那李四是个外乡人,在村口摆了好几年摊子,跟村里人没什么深交,但也不惹事。听说以前在南云城那边待过,后来跑到这边来了。这样的人,嘴巴应该严实,而且跟他张远山没什么交情,不会通风报信。
一个月前,外公趁着去村口买东西的功夫,跟李四搭上了话。
那天下午,李四正坐在摊子后面编草鞋,看见外公走过来,放下手里的活,笑着问:“老哥,买鞋?”
“不买。”外公蹲下来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李老板,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李四的笑容没变: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盯个人。”
李四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编鞋的动作:“盯谁?”
“我女婿,张远山。”外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去,“这里面有点钱,不多,算是辛苦费。你帮我跟着他,看看他在镇上到底干什么,有没有……有没有在外面养人。”
李四接过布包,掂了掂,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他看了外公一眼,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外公看他表情不对,“不方便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李四赶紧笑了笑,把布包揣进怀里,“方便。就是……没想到老哥会找我干这个。”
“男人最懂男人。”外公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,“你这些年在外面卖鞋,难道就没去过青楼吗?”
李四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。他干咳了两声,含糊地应了一句“去过去过”,就低下头继续编鞋了。
外公没多想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就起身走了。
从那以后,李四果然开始“盯”张远山了。
外公每次去村口,李四都会跟他汇报。
第一个周,李四说:“老哥,你女婿天天就是卖酒、回家,哪儿都没去。连茶馆都没进过。”
第二个周,李四说:“还是老样子。不过我看见他在镇上扶了一个老太太过官道,还救了一个掉河里的小孩。”
第三个周,李四说:“你女婿是个好人。我看见他把零花钱都给了路边讨饭的母女俩。”
外公听完,沉默了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“没了。”李四摇摇头,“这人除了卖酒就是回家,连跟别的女人多说两句话都没有。老哥,你放心,你女婿是个正经人。”
外公点了点头,又掏了点钱给李四,李四推辞了一下,最后还是收了。
那天晚上,外公把张远山叫到屋里,关上门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在墙上。
“远山,”外公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“你实话告诉爹,素心死后,你就一点都没觉得寂寞吗?”
张远山愣了一下,没想到外公会问这个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外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爹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其实……我早就已经和素心一起死了。”
外公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素心走的那天,我就死了。”张远山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粗糙、布满茧子,指节粗大,“剩下的这个,不过是具行尸走肉。每天起来,喂鸡、劈柴、卖酒、回家……做这些事的时候,我有时候会想,素心要是在,她会怎么说,会怎么笑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哑。
“凡儿是唯一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的东西。他喊我爹的时候,我才能感觉到……我还在喘气。”
屋里很安静,只有油灯芯子烧得“噼啪”响。
外公坐在对面,看着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穷小子,眼眶慢慢地红了。
他想起当年素心站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说“他会对我好”。他想起素心嫁过去之后,脸上一天比一天多的笑容。他想起素心走的那天,张远山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
他想起自己偷偷找人跟踪他,查他有没有在外面养人。
他突然觉得臊得慌。
“远山,”外公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张远山摇摇头:“爹,不委屈。素心在的时候,我让她过好日子了吗?她走的时候,我连口好棺材都买不起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外公打断他,“那些都过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,蹲下来,把地上的几块砖撬开,露出下面的一个暗格。
张凡不知道那个暗格是什么时候挖的,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。他只知道外公蹲在那里,从暗格里摸出一个铁盒子,抱在怀里,又慢慢走回来。
铁盒子不大,但沉甸甸的。外公把它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油灯光照进盒子里,张凡趴在旁边的床上,偷偷睁开眼睛看——里面满满当当的,有银票、有碎银子、有铜钱,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,塞了一盒子。
“这些钱我算过了,”外公的声音很平静,“加起来有二百五十多两银子。”
张远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爹,这——”
“这些年攒的。”外公把盒子推到他面前,“有你卖酒的钱,有我酿酒的钱,还有一些……是素心以前攒下的。”
听到“素心”两个字,张远山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想过了,”外公说,“把我现在住的这地方卖了,再去江南镇上买个四合院。要大点的,前面开酒坊,后面住人。这样凡儿上蒙馆方便,你卖酒也方便。一家人住在一起,什么都好。”
张远山看着那个铁盒子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爹,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这些钱是你一辈子的积蓄——”
“一辈子的积蓄不花,留着下崽?”外公瞪了他一眼,“我留着这些钱干什么?我一个瘸子,有口酒喝就够了。凡儿要读书,你要做生意,这钱不花在刀刃上,花在哪儿?”
张远山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老了怎么办?”外公的声音突然高了,“跟我一样,瘸着腿,一个人孤零零的?这世道变化太快,今天还好好的,明天指不定又出什么事。你不为自己着想,也要为孩子着想啊!”
张远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凡儿才三岁,等他长大成人,还要十几年。”外公的声音缓下来,“你现在不攒下点家业,等他大了,拿什么给他?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张远山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眼神很坚定:“爹,我听你的。”
外公点了点头。
“不过,”张远山又说,“我不想离素心的墓太远。这里有太多回忆……”
外公沉默了一下:“江南镇也不远,半天就能回来。你想她了,随时可以回来看看。”
张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外公把铁盒子盖上,推到桌子中间,“过几天,找个安全的时候,咱仨一起去江南镇看房子。”
“仨?”张远山愣了一下。
“你、我、凡儿。”外公掰着手指头数,“一家三口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张远山看着外公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家三口。”
第二天一早,张远山出门干活去了。临走前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正在院子里玩的张凡。
“凡儿,”他的声音很严肃,“不要跑到后山的森林和山上去。只能在村子里玩,听见了吗?”
张凡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,头也没抬:“听见了。”
“说一遍给我听。”张远山不放心。
张凡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父亲:“只能在村子里玩,不去后山,不去森林。”
张远山点了点头,又叮嘱了几句,才背起酒坛出了门。
外公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幕,笑着摇了摇头。等张远山走远了,他对张凡说:“你爹就是这样,啰嗦得很。”
张凡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看蚂蚁。
过了一会儿,院子里跑进来一个小女孩。
“张凡!张凡!”小女孩的声音又尖又脆,像竹筒倒豆子,“出来玩!我们都等你呢!”
张凡抬头一看,是王虎家的女儿王婷。
小姑娘今年八岁了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件碎花小褂,脸蛋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长得确实好看。她站在院门口,手叉着腰,一副小大人的模样。
“王婷姐姐。”张凡站起来。
“走,我们去村口玩!”王婷跑过来拉他的手,“小胖他们都在那边呢。”
张凡回头看了看外公。外公挥挥手:“去吧去吧,别跑远了。”
“知道了!”张凡应了一声,就被王婷拽着跑了出去。
外公坐在门槛上,看着两个小孩跑远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秋天了,村里的大人都忙着干活。有的进山伐木,有的下地收庄稼,连半大的孩子都被叫去帮忙。能出来玩的,都是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的,不需要孩子搭把手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张德贵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“你在村里带着人到处晃,欺负这个欺负那个,你以为我耳聋了?”
“爹,逆儿是受害者——”张德胜急了。
“你闭嘴!”张德贵瞪了儿子一眼,“你儿子什么德性,你不知道?他带着人去村口干什么?欺负小孩?调戏人家小姑娘?”
张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“我问你,”张德贵走到孙子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摸人家小姑娘了没有?”
张逆没说话。
“说话!”
“……就摸了一下脸。”张逆的声音像蚊子哼。
张德贵的拐杖举起来了。
“爹!”张德胜挡在前面,“摸一下脸怎么了?小孩子闹着玩——”
“闹着玩?”张德贵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儿子十五岁了!他摸人家小姑娘的脸,叫闹着玩?你小时候我是这么教你的?”
“爹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——”张德胜还想辩解。
“不是时候?什么时候是时候?”张德贵一把推开儿子,拐杖朝张逆腿上抽过去,“我让你欺负人!我让你不学好!”
张逆“嗷”地叫了一声,捂着腿往后退。
“爹!别打了!”张德胜拦住他。
“你给我滚开!”张德贵喘着粗气,拐杖指着儿子的鼻子,“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!跟你一个德性!整天在村里横行霸道,欺负这个欺负那个!我张德贵这辈子清清白白做人,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东西!”
他越说越气,拐杖又朝张逆抽过去。张逆躲闪不及,腿上又挨了一下,疼得直跳。
“爷爷!我不敢了!我再也不敢了!”
“不敢?你说过多少次不敢了?”张德贵的手都在抖,“上次你把李家的鸡偷去吃了,你说不敢了。上上次你把赵家的孩子推下河,你说不敢了。哪次是真的?”
张逆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不敢吭声。
张德贵打了几下,打累了,拄着拐杖喘气。他站在堂屋里,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孙子和站在一边满脸不服气的儿子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村里争村长之位,斗得头破血流。张麻子一家跟他们家争,差点把他们一家逼死。是梅鸣和老李他们接济的——那几顿饭,救了他一家人的命。张麻子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,他张德贵能活着,能当上村长,全靠那几顿饭。
这些事,他儿子不知道,他孙子更不知道。
张德贵慢慢坐下来,声音低了很多: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不准报官,不准去找张远山家的麻烦。”
“爹!”张德胜急了,“逆儿被咬成这样——”
“那是他活该。”张德贵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沉,“你回去,该治伤治伤,该吃药吃药。别的不要想了。”
张德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见父亲的眼神,又咽回去了。他拉起蹲在地上的张逆,黑着脸走了。
张逆被拽着往外走,回头看了一眼爷爷。张德贵坐在堂屋里,低着头,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张逆忽然觉得,爷爷好像老了很多。
———
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。
张德胜回到家,越想越气。他爹不给他做主,他自己做。他张德胜在村里经营了这么多年,手里有人、有钱、有势,自己就是下一任村长,还怕一个卖酒的张远山?
当天下午,张德胜就带着七八个壮汉去了张远山家。
他站在院子里,身后跟着的人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张远山,你儿子把我儿子咬成什么样了?你自己看看!”张德胜把张逆推到前面,肩膀上包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红了一大片。
张远山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:“你儿子先动的手,他摸虎子家婷婷——”
“摸一下怎么了?小孩子闹着玩!”张德胜打断他,“我会给王虎一个交代!你儿子这是要杀人!三岁的娃就这么狠,长大了还得了?”
外公从屋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,看了看张逆肩膀上的伤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壮汉,脸色很平静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赔钱!医药费、养伤费,少说也得十五两银子!”张德胜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“十五两?”张远山的声音炸了,“你抢钱呢?”
“抢钱?”张德胜冷笑一声,“你要是不赔,我就去报官。你儿子咬人咬下了一块皮,这是重伤!官府判下来,你儿子少说也得关几年!”
张远山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报官?张凡才三岁,关几年?他不敢想。
外公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行。赔。”
“爹!”张远山急了。
“不赔怎么办?”外公的声音很平静,“跟他们斗?斗得过吗?”
张远山看着院子里那些壮汉,都是昔日同乡,自从跟着张德胜后交的税也少了,又看了看外公瘸着的腿,再看了看屋里躺在床上的张凡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外公进屋,从暗格里拿出铁盒子,打开,数了十五两碎银子出来。他的手很稳,一根一根地数,数完装在布袋里,递过去。
张德胜接过布袋,掂了掂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。他拍了拍张逆的肩膀,招呼那几个壮汉:“走!”
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,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张远山蹲在门口,抱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。外公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群人走远的背影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很多。
———
这件事,以张逆肩膀留下一大块伤疤而告终。张远山一家赔了十五两银子,那是他们将近半年的积蓄。
但张凡的日子不好过了。
他经此一战,染上了肺痨。
先是咳嗽,干咳,咳得撕心裂肺。然后是发烧,烧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外公和父亲轮番守着,给他熬药、喂水、擦身子。张凡瘦了一圈,原本就小的脸更小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咳嗽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,像只受伤的小猫。
大夫来看过,说是伤了肺脉,得慢慢养。开了几副药,叮嘱不能受凉、不能劳累、不能动气。
张远山把药方揣在怀里,去镇上抓药,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。
外公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一句话都不说。烟锅子红一下灭一下,他的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。
这些日子王虎气得不轻,在家里是暴跳如雷!
“张德胜那个王八蛋!”他拍着桌子,“欺负到我家婷婷头上,凡儿替她出头,被打成这样,还赔了十五两银子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符玲玲在旁边劝,“事情都过去了——”
“过去?过不去!”王虎站起来,“凡儿现在得了肺痨,那是要命的病!”
他越想越气,抄起门后的柴刀就要出门。符玲玲拉住他,两个人拉扯了半天,王虎最后还是被劝住了。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摔,蹲在院子里生闷气。
王婷站在门口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。
“爹,是我不好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王虎抬起头,看见女儿红红的眼眶,心软了。他招招手,让王婷过来,把她搂在怀里。
“不怪你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是那个小畜生不好。还有那个徐有才,也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王婷趴在他怀里,小声说:“张凡会不会死?”
王虎的身体僵了一下:“不会。他命硬着呢。”
———
岭山村看起来还是那个岭山村。秋天的阳光照在金黄的树叶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大人们该进山的进山,该下地的下地,日子照常过。
但在这安逸的外表下,村里的争权夺势一刻也没停过。
张德贵虽然是村长,但老一辈的势力已经很小了。村里大部分人都追随了张德胜父子——他们有钱、有人、有手段,谁跟着他们就能分到好处。张德贵坐在村长的位子上,不过是个空架子,说的话已经没几个人听了。
张凡事件就是一个导火索。
张德胜借着这件事,在村里立了威——看,连张远山家都被我压下去了,赔了十五两银子,谁还敢不听?以前还在观望的人,这下都倒向了他们。
村里的闲话多了起来。有人说张远山教子无方,三岁的娃就敢咬人,长大了还得了?有人说张逆活该,欺负小女孩被人咬了是报应。但说这话的人声音很小,说完还要四处看看,怕被人听见。有人说张凡是个疯子,发起疯来连大人都怕。有人说这孩子是神童,神童的脑子和普通人不一样,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。
说什么的都有。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。
张凡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咳嗽了一声又一声。他不知道外面那些事,也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自己这具三岁的身体,太弱了。
弱到连替女友出气都做不到。
那天咬张逆的时候,他心里想的不是王婷,是林雨晴。是那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女孩,缩在地上,脸上全是泪。是那个他没能保护的人。
他以为咬下那一口,心里会好受些。
但没有。
胸口还是堵得慌。
他又咳了起来,咳得浑身发抖。外公从外面走进来,端着一碗药,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他。
“喝药。”外公的声音很轻,“喝了就好了。”
张凡张开嘴,把苦药咽下去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不知道是苦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外公没说话,喂完药,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,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窗外,秋天的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地响。
远处,村口的草鞋摊子不在了,据说那天因为李四的介入,张德胜便带人揍了他一顿,后来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