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三个月过去,天气渐渐入了冬。
南方到底温和,百姓的日子不像北方那般难熬。岭山村地处渔州最南,再往南便是大南洋。海风从南边吹来,裹着咸湿的水汽,寒气被挡去大半,只是早晚雾气重了些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
夜里,张德贵刚核完秋收的账目,正打算点根烟卷缓一缓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影子晃在土墙上。摊开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,税粮该是够交的。心里踏实了些,点烟时手指头也不抖了。
他刚把烟卷点上,深吸了一口——
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从墙外翻进来,踉跄着扑到门前,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门。
张德贵吓得手中的烟卷落了地,火星子溅了一地。他猛地站起,椅子往后倒,“砰”地撞在墙上。定睛一看,竟是黄严的儿子黄宝。
“这、这是怎么了?阿宝,你怎么弄成这样!?”
张德贵声音发颤,想伸手去扶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黄宝身上的血太多,他不知该扶哪儿。
“村长啊!您可得给我做主!德胜要杀我!”
黄宝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血从额头往下淌,糊了半张脸。他喘着粗气,声音又急又颤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。
“他拿着朝廷的公文,正带人要把阿谢他们都杀了!我爹说他和您有交情,让我来求您!求求阿胜!都是一个乡亲的,骨头断了还连着肉啊!求您老爷子劝劝阿胜吧,放了我们一家老小!我们知道错了,再也不跟他对着干了!”
张德贵听完,气急败坏,手掌重重拍在桌上,吼道:“张德胜!张德胜!他真敢做出残害同乡的事来!啊啊啊———”
他还没来得及问清儿子为何对同乡下此毒手,门外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张德胜带着两个左膀右臂和一众壮汉,提着明晃晃的刀,冲进了村长家。
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通亮,刀光晃得人眼晕。
张德胜还故意闹出大动静,让手下放出消息,说盗窃税粮、聚众杀人的谢治闲派余党来刺杀村长,幸得他早有预料,将其伏击。可究竟如何,无人知晓——村长家四周已被他的人守死,外人一概不得入内。
“胜哥!胜哥!我知道错了!求你放了我儿黄财!放了我媳妇!你的事我绝不说出去!连你爹我都没告诉!”
黄宝不顾浑身是血,见张德胜走进来,连滚带爬跪着迎上去,额头上的血滴在青石板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子。
他们本是岭山村村民。张德胜一直打压谢治闲一家,谢家带头反抗,两派早已水火不容。谁料张德胜瞒着父亲,向朝廷官员栽赃诬陷谢治闲一党。恰好这党人中确有蛇鼠混杂之辈,官府信以为真,便下令让村长之子张德胜处理此事,还给了他一些权柄。有了朝廷撑腰,张德胜自觉离村长的位子不远了,便将那些敢与自己争权的对手一一陷害打压。慢慢地,以谢治闲为首的一党退到了岭山村东部的大森林中。可秋收刚过,村民对林路再熟悉不过,张德胜等人穷追不舍,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谢治闲一党的据点,双方刀剑相向,死伤无数。
这黄宝便是谢治闲一党的人。他虽然逃了出来,妻子和孩子却落在据点里,被张逆等人看管着。他记得父亲死前嘱咐过:别掺和这些权利斗争,若真走投无路,趁德贵还是村长,去求他帮忙。
“德胜!住手!”
张德贵颤颤巍巍走出门,就见儿子带着人马朝跪着的黄宝冲去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。
张德胜根本不给他机会,抬手举起弩箭,对准黄宝的脑袋就是一射,随即雷厉风行地吩咐手下:“传出去,黄宝劫持村长,企图逼良为匪,被乡勇射杀!”
“噗”的一声。黄宝连叫都没叫出来,身子一僵,直直栽倒在地。血从脑袋底下慢慢洇开,浸透了青石板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巴微张,像还有什么话要说。
张德胜快步走到张德贵身边。张德贵见此一幕,吓得差点喘不过气,“哎哟”一声跌坐在地,痛哭流涕,嘴里骂个不停。
“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?对得起你妈吗?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黄叔叔以前还抱过你啊!”
张德贵坐在地上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手撑在地上,掌心按进黄宝流出的血里,黏糊糊的,他却浑然不觉。
此刻张德贵心如死灰,早知道当初就该把这儿子射在墙上。
“父亲!”
张德胜重重地摇了摇瘫坐在地的张德贵的肩膀,演得堪称影帝,编了个谎言:“父亲啊,您老糊涂了!我若不这么做,死的就是咱们张家了!您知不知道,这其实是朝廷的命令啊!”
“你胡说!就是你诬陷乡亲!”
张德贵指着儿子的鼻子大骂,手指头戳到他脸前,抖得厉害,指甲缝里还沾着黄宝的血。
张德胜眼中闪过一丝戾色,但转瞬即逝。他一挥手,让手下退到门外,只留父亲在屋里。
门关上了。院子里的嘈杂被隔在外面,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油灯芯子烧得“噼啪”响,和张德贵粗重的喘息声。
张德贵以为儿子要弑父,又气又惊地骂道:“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,还要对老子下手吗?嗯?!”
张德胜“哇”地哭了出来,脸上换成一副委屈和无奈。其实是他最近压力太大,想释放一下,也借机在父亲面前演一场。
“我的老父亲啊!你以为儿子真想这样吗!”
“您知不知道,为什么这几年巡检三番五次地要搞您!”
“今天税收问题、明天又扣个聚赌的帽子、又说隐瞒人口逃避徭税,这事说小不小,说大不大,您以为是我在贿赂巡检?是我想当村长?还是我想得罪百姓?”
“都不是!”
“上次巡检走后,我私下请他吃饭,才得知,真正的原因是上面要拿人顶罪了!”
“南云一带乱成啥样了,为什么咱们江南一带不受影响,您可想过?”
“那张麻子是怎么进去的?您可想过?”
“这些年哪个山匪绿林的事敢冒头?”
“咱们江南啊,来了大人物,以前的事,上面在找人平账呢!上面的人咱们可得罪不起,咱们岭山村总得有人进去,不能是咱们老张家吧?那谢治闲想当村长,我还巴不得让给他当呢!可现在上面的人要拿您做局,我德胜再怎么不孝,也就您一个爹,就算外面的人怎么骂我,我也要护好咱们老张家呀!”
张德胜一口气说了一大段,说完就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听到这些话,张德贵被唬得一愣一愣的。自己儿子确实不像能做这些坏事的人——德胜小时候连鸡都不敢杀,有一年过年,他娘让他杀鸡,他拿着刀在院子里追了半个时辰,最后还是没下去手。这样的孩子,长大了能变成杀人的人?
但他还是不太信。
“胡说!”张德贵的声音带着犹豫,“巡检是从九品的官人,除了受你贿赂,就是你欺上瞒下,这种官场的大事人家怎会和你说?”
听到这话,张德胜像是有十足把握,语气也激动起来:“那个巡检还真不是个东西!那消失的李希文您知道吗?他只是犯了偷盗罪,苏巡检就失手将他打死,完事后还想将我灭口。”
说完他神神秘秘凑到张德贵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尸体和凶器就埋在李家院子里,当时我看到李希文挨了苏巡检一掌,若报给朝廷,朝廷高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受内力所伤……”
张德贵眼睛瞪大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那、那你又是如何不被苏大人杀掉的?”
见张德贵已信了大半,张德胜略带谄媚地栩栩说道:“要说咱们老张家虽没出武者,那是咱没这命,但要论脑子,这些狗屁官员哪能是您德贵儿子的对手。幸好那苏巡检内功不深,我当时大声吆喝,与他始终保持七步距离,答应帮他处理尸体,让他先走。殊不知他这一走,那李希文的尸体就由不得他掌控了!”
“所以……整件事……包括村里这些年你做的,都是在为朝廷而做?找人顶罪?那张麻子也是?”
听到这里,张德贵眼中的怀疑几乎消尽,取而代之的是惆怅与惊愕。他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,上面挂着一串干辣椒,是他娘在世时晒的。
见父亲终于信了,张德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,又凑近了些:“这李希文的尸体,为了儿子和您的安危,我就不告诉您了。总之此事在岭山村中不止我一人知晓,除非他苏巡检敢来屠村!”
一番深情诉说,眼泪是真的,大人物是真的,江南这些年蹊跷的变化也是真的,苏巡检杀人的把柄也是真的。唯独上面找人顶罪平账这事,是假的。
父子二人长谈一番后,张德胜在老父亲欣慰的目光中走出门,继续去“做事”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,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德贵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地上黄宝留下的那摊血,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完全相信儿子的话——那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,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,只是心里堵得慌。
经此一夜,黄宝的死惊动了不少村里的乡亲。人人都知道是张德胜在清洗政敌,但已无人敢再言语。
次日一早,张德贵便要出门。他还是挂念当年的一些老友,想去看看他们,说说话。可张德胜怕他透露太多,坏了自己的清洗计划,嘴上说是担心安危,实则是将他囚禁。
见两个庄稼汉拦着自己,张德贵不由骂道:“德胜这个小兔崽子,你们要造反吗?还囚禁村长?岂有此理!”
“老爷子,德胜哥说了,外面不安全,您老在屋里歇着。”一个壮汉陪着笑脸,挡在门口,纹丝不动。
“歇什么歇?我要出去!”
“老爷子,您别为难我们了……”
张德贵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拐杖要打人。那壮汉也不躲,硬挨了一下,还是笑眯眯地挡在门口。
已入农闲,张德胜的手下多了起来。不仅门口被堵住,连家里的窗户都有人守着。张德贵走到哪儿,都有人跟着,笑眯眯地拦着,就是不让他出去。
但姜还是老的辣。张德贵颤颤巍巍来到院子里,那里有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,已经很老了,老爷子没事就喜欢喂一喂。这鸟跟了他快十年,羽毛没了光泽,爪子也钝了,飞不高也飞不远,但它认得回家的路。
“老伙计,这该是你最后一次飞了吧?哈哈……你这老家伙还能飞得动吗?”
张德贵打开鸟笼,里面的鸟乖顺地走出来,看着主人,轻轻叫了一声。张德贵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——那是他昨晚写的,写时手一直在抖,字歪歪斜斜的,不像他写的。他把纸条绑在鸟脚上,又拿一枚酿酒用的米给它闻了闻,最后将它抛向空中。
老鸟在空中扑棱了几下,险些摔下来,不过最终还是稳稳地飞向了远方。
张德贵站在院子里,望着鸟消失的方向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———
张凡的肺痨已不像从前那般严重了。只是每次深呼吸,肺都会疼。他不知道是不是落下了暗伤,但感觉已恢复得七七八八。此刻他正在院子里做早操——那是在现代学的一些瑜伽动作。他把身体折成各种奇怪的角度,有时头朝下脚朝上,有时把腿盘到脖子后面。
外公头几天看见他撅着屁股把脑袋往地上够,吓了一跳,以为他抽了风,烟杆都掉在地上。后来看习惯了,就靠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他,偶尔嘟囔一句“这娃儿练的什么邪功”。
他曾经跟远山说过想练武。远山没接话,倒是外公把他叫到跟前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番话。
“凡儿,你想练武?”外公把烟杆放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嗯。”张凡点点头。
外公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你听外公说。这个世上练武的人不少,可真正练出名堂的,没几个。为什么?因为要看资质。没有资质,哪怕给你一本绝世秘籍,你也练不出内力来。就像种地,地不好,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庄稼。”
张凡蹲在院子里,仰着头听。
“再说了,”外公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“武学秘籍哪有那么好弄?这些东西,比金子还金贵。搁到市面上,一本最普通的江湖武学,能换几十亩好田。那些上乘的、绝世的,那就是无价之宝,搁谁手里都是传家宝,死了带进棺材里都不会拿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往地上吐了口唾沫:“你以为武学秘籍是什么?是路边的大白菜?朝廷管这些东西管得比盐还严。私藏秘籍,那是杀头的罪。各门各派、各大家族,哪家的秘籍不是锁在密室里,派高手守着?外人想看一眼?门都没有。”
张凡不说话了。
外公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两条路,武路和文路。这个世道,当官的十有八九都是武者,可咱家没那个命。你好好读书,考个功名,将来在镇上当个账房先生,或者回村里教教书,比什么都强。”
张凡低着头,没吭声。
外公又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:“这年头,武馆比蒙馆、书院、学院、大学的费用都高。蒙馆一年才一两多银子,武馆呢?几十两银子打底。你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才挣三两多银子。几十两银子,够咱家吃好几年的。”
“那学校呢?”张凡问,“不是说学校也会发武学秘籍吗?”
外公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公立学校要是发现你有天赋,不但能封官,还能享受各种福利。可那也得先进得去啊。私立学校虽然没有这样的待遇,但人家的武学水平也不低,有些横跨国度的学校,比朝廷的能量还大。可这些学校,就不是咱这种底层百姓能妄想的了。”
张凡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外公把烟灰磕掉,看着他:“你现在想这些还早。先把身子养好,等到了镇上,好好读书。武学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张凡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了一声。那个蓝色的虚屏立刻出现在眼前,只有他能看见。
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:
【宿主:张凡】
【年龄:3岁半】
【体质:普通(肺脉受损,恢复中)】
【内力:无】
【武学:无】
他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那几个灰色的选项上。系统空间、系统商城、系统抽奖、系统签到,一个个灰扑扑的,像冬天里没烧起来的灶膛。
他点了一下系统空间。
一行字弹出来:
【未解锁。充值30两黄金可解锁。解锁进度:30两黄金 / 2两碎银】
———
昨日黄宝的死虽然声势浩大,但在张德胜和大田镇苏巡检汇报中,结局以张德胜所期一样,苏巡检给他记了功。
这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。所有人都说张德胜是英雄,替朝廷除害。
一大早梅鸣就坐在院子里抽着烟,眉头紧锁,和他一样的还有张远山。两人正商量着这段时间该不该给张德胜送点银子。
“爹,你说张德胜会不会因为凡儿咬他儿子那事,借这个机会找咱家麻烦?”张远山蹲在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好说。”外公把烟灰磕掉,“他要是想找麻烦,什么借口都能找。送银子……送多少?送了他就收手了?”
张远山不说话了。
看着在院子里做瑜伽的张凡,梅鸣陷入了沉思。当年一起长大、一起斗争的老家伙几乎都走光了,知心的朋友没剩下几个。眼下岭山村事态不明,自己还带着一个孙子,该不该去向德贵问问?
正想着,一只鸟飞到他身旁。梅鸣看着这只鸟,猛然一惊:“红宝石!”
他认出来了。这是梅鸣养了五年的鸟,后来因为一盘棋局,就送给了张德贵。
他抚摸着这只叫红宝石的鸟,解开脚上的纸条,展开来看。纸上的字歪歪斜斜的,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:
鸣兄如晤:
岭山将有大变,非弟所能阻。兄速携家眷离去,万勿迟疑。弟虽在位,已无能为力。此事莫问,问则有害。
兄当保重,盼有机会再遇。
德贵 泣书
梅鸣看完信息,脸色大变,二话不说向远山下了搬家的命令。
“远山!收拾东西!今天就搬!”
张远山愣住了:“爹,怎么了?”
“别问!收拾东西,带上凡儿,咱们走!”外公的声音很硬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这几个月,一家三口早已看中了镇上的一处四合院,位置靠近集市,方便卖酒。手续一直在办,本想慢慢来,可现在等不了了。
一家三口一早上都在忙着收拾要带走的东西。外公从暗格里摸出铁盒子,打开,把里面的银票、碎银、铜钱分成几份,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父亲把几件换洗的衣服打了个包袱,又把外公的酒曲和几样要紧的家什塞进一个筐里。
之前梅鸣早就让张德贵开了一张迁出文约证明,村里的手续基本没问题,如今只差镇上的手续。
一家人沿途走,带的东西不多,都是些小物件,主要是钱。梅鸣和张远山都希望低调行事,等到了镇上找到落脚处,再叫马车,然后雇人上几个人来村里搬家具。
张凡蹲在院子里,看着外公和父亲进进出出地忙活,陷入沉思。
不知道这张纸上写了什么,刚刚看见外公的手在抖。一个活了五十多年、瘸了一条腿、见过世面的老人,能让他手抖的事,绝不会是小事!
吗的!我到底啥时候才能解锁系统的功能!
院子里的五只鸡带不走了,外公叹了口气,说:“给王婶家送去,让她帮着养。”
张远山去送鸡的时候,张凡蹲在院子里,看着外公。
外公坐在门槛上,又点了一根烟。他的手已经不抖了,但脸色还是不好看。
“外公,”张凡小声问,“咱们要去哪儿?”
“镇上。”外公说,“看房子。”
“看好了吗?”
“看好了。离集市近,方便你爹卖酒。”外公把烟灰磕掉,看了张凡一眼,“到了镇上,你就能上学了。”
张凡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王婶来拿鸡时,多嘴问了一句:“梅叔,你们这是要出远门?”
“嗯,去镇上办点事。”外公笑了笑,笑容很自然,“凡儿要上学了,去看看房子。”
“哎哟,那可是好事!”王婶笑得合不拢嘴,“凡儿这脑子,不上学可惜了!”
外公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王婶抱着鸡走了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晌午过后,一家三口出了门。
外公背着一个筐,筐里装着酒曲和家什。父亲背着包袱,一只手牵着张凡。三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,往西走。
秋天的阳光照在金黄的树叶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远处有人在烧秸秆,烟雾升起来,在阳光里变成一团金色的雾。
张凡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
村口的大树下空无一人。平时在那儿玩耍的孩子不见了,下棋的老人也不见了,连那只总是蹲在树下晒太阳的黄狗都不在了。只有风,和树叶的声音。村口卖草鞋摊子的也不在了,地上只剩几根散落的稻草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一步一步地走。新买的布鞋踩在泥路上,软软的,走几步就沾一层泥。他走得慢,但很稳。
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外公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。他的腿不好,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,身子往左边歪一歪,可他走得比平时快多了,像是在赶什么。
走了一阵,张凡走累了。父亲把他抱起来,让他骑在脖子上。张凡趴在父亲头顶上,两只手扶着父亲的额头,往下看。
路两边的树影拉得老长,像一条条黑色的蛇,在地上扭来扭去。远处的山脚下,有人在喊号子,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听不清喊的什么。
“爹,”张凡忽然问,“咱们还回来吗?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:“回。你娘的坟还在这儿呢。”
张凡不说话了。
他趴在父亲头上,看着身后的路一点一点变长,岭山村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,消失在金黄色的树叶里。
太阳开始往下落了,天边烧起一片红。那红色照在山顶上,像着了火一样。
张凡闭上眼睛,脑子里又想起那张纸。
到底踏马出了啥事!?
外公看完那张纸之后,脸色就变了。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?
我的二百五十两白银啊!
张凡睁开眼睛,望着天边的火烧云,心里焦虑不安,买了房后自己唾手可得的钱都没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