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一家三口出了门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村口的土路上,把影子拉得不算长。晨雾散了大半,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,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。外公背着一个筐,筐里装着酒曲和几样要紧的家什。父亲背着包袱,一只手牵着张凡。三个人沿着村口的路,往西走。
从岭山村到江南镇,是一条沿着小溪的直直官道。路是土路,但常年有人走,压得瓷实,比村里的泥路好走多了。小溪就在路边,水不深,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水流不急,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。官道两旁种着柳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地掉,落在路上,落在溪水里,漂远了。
张凡的新布鞋踩在官道上,软软的,走几步就沾一层灰。他走得慢,但很稳。从岭山村到江南镇,沿着这条官道一直走,大人走要大半天,带着孩子走得慢,估摸着得到下午才能到。但外公走得急,瘸着腿一拐一拐的,步子却比平时快了许多。张远山想扶他,被他甩开了。
“不用扶,走你的。”
张远山不敢再说什么,牵着张凡跟在后面。三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。路过茶铺的时候,张凡口渴得厉害,喉咙像着了火。茶铺的幌子在风里晃,老板正在门口招呼客人,看见他们过来,吆喝了一声:“喝茶歇脚喽——”
张远山看了一眼外公。外公摇了摇头,步子都没慢下来。
“再忍忍,到镇上再喝。”外公的声音很硬。
张凡没吭声,咽了口唾沫,跟着往前走。
越靠近江南镇,官道上的人越多。挑担子的货郎、赶着驴车的商人、背着包袱的妇人,三三两两地走着。但更多的人是蹲在路边——老人、孩子、年轻媳妇,衣裳破旧,面色蜡黄,身边放着包袱和破棉被,有的还支着简易的草棚。
难民。
张凡被父亲牵着,看见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蹲在路边,光着脚,脚趾头冻得发紫,手里攥着半个硬馒头,啃一口,抬头看看来往的行人,眼神空荡荡的。旁边一个妇人抱着更小的孩子,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,妇人低声哄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这么多难民……”张远山压低声音,脚步放慢了些。
“别看了,走。”外公的声音很硬。
张凡没再看了,但他能听见——咳嗽声、哭声、低低的哀求声,从路边传来,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终于到了镇口。青石牌坊下站着两个官兵,腰里别着刀,正懒洋洋地靠着柱子说话。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过来,一个官兵扫了一眼,没拦。进了镇子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两边是鳞次栉比的铺子,卖布的、卖菜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偶尔有官兵骑着马从街上过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哒哒作响,给众人带来了不少安全感。
张凡从父亲背上滑下来——走累的时候父亲把他抱起来背了一阵——踩在石板地上,觉得脚底下踏实了不少。有官兵在,街上的人走路都硬气些,不像官道上的难民,缩着肩膀,低着头,像是欠了谁的钱。
“找个地方吃饭。”外公四下看了看,指了指前面,“那家。”
是一家饭店,门面不大,但干净。门口摆着几张桌子,一个老头儿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见他们进来,往里喊了一声:“来客了!”
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跑堂的伙计端了茶上来,张远山要了几个菜——一盘红烧鱼、一碗炖豆腐、一碟炒青菜,又点了三碗米饭。外公说再来一壶酒。
菜上来的时候,张凡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他也不客气,端起碗就扒饭。红烧鱼的味道好,鱼肉嫩,汤汁浓,他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。外公和张远山也吃着,谁都没说话,都在专心对付眼前的饭菜。
吃饱了,张凡放下筷子,捧着茶杯慢慢喝。茶是粗茶,有点苦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布上,照在外公花白的头发上。
张远山和梅鸣开始说正事了。
“银子带够了。契税的钱也单独留出来了。”张远山把茶杯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契书下午到户房现写。”
梅鸣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写的时候仔细点。买家、卖家、房子在哪、多少银子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写完了让公所户房主事照着孙万福留的底档对一遍,对清楚了再画押。”
张远山应了一声。
“盖了官印,契尾拿到手再走。别信什么‘过几天来拿’的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梅鸣端起酒杯,没喝,又放下:“户籍别忘了改。岭山村那边划掉,镇上添上新地址。这一步不办好,你住进去了,户籍还在村里,将来交税都麻烦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梅鸣看了看他,忽然笑了笑:“紧不紧张?”
张远山也笑了:“有点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说不清楚。在村里住了半辈子,这一买房,就算在镇上扎根了。总觉得步子迈得大了点。”
梅鸣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会儿,咽下去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子的、拉车的、抱着孩子的,各色各样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不大。孙万福那套院子,我十年前就看中了。那时候想,要是能住进这样的房子,这辈子值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没想到十年后,你们是住进去,但素心却不在了。”
张远山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。
外公说完这句话,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比平时更深。他把酒杯放下,夹了一口菜,嚼了嚼,咽了。
“买完之后,找个日子,提两盒点心去孙万福的酒楼坐坐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,“他认得我,你一提我就知道了。不是攀交情,就是认个门。人家把宅子让给你,你总得让人知道住进去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好。”
梅鸣夹了口菜,又看了一眼张凡:“让小凡下午跟着看,学着点。以后这些事,得他自己办了。”
张远山应了一声,给梅鸣倒了杯酒。两个人碰了碰杯,开始说酿酒的事。镇上的铺子怎么开,酒卖给谁,价格怎么定,要不要请人帮忙。张凡听着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毒品。要知道毒品在现代可是最暴利的行业之一,可惜了自己前世化学没学好,什么蒸馏提纯一窍不通。俗话说的好,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,自己要是学好理科,说不定能捣鼓热武器,再收兵买马,什么武者朝廷,他一扫而光,自己直接建立一个乌托邦王朝。
不过作为现代人,穿越到这个古武世界,他对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好奇的。听说朝廷有火器,但不知道是不是和现代武器一样强大?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真实的,还是之前在现代世界才是真实的?这个世界也像地球一样在太阳系中吗?会不会是他穿越到了其他星系?
他不懂。
出生前他一度混乱过,现在这些问题都随着生活和时间被冲淡了。现在他只知道这个国家叫九州国,一共有九个州,自己所在的则是南部一个叫渔州的地方。他还没有接触蒙馆,他只知道想要跨越阶级、成为武者,是普通人最现实的最快方式。
闲来无事,张凡打算多多了解这个镇。他来过镇上的集市很多次,每次都会看到父亲卖完酒后,顺便帮外公从烟贩摆摊的地方买些散装烟丝回家。
父亲和外公正商量着,张凡就借口去尿尿,偷偷跑出饭店外。
饭店对面的路旁,正好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吆喝着卖烟丝。张凡跟了上去,等前面的一个戴着鸭舌帽、胡子梳得油亮、穿着精细丝绸布衫、样貌像商人的胖子和货郎买完烟走后,张凡上前叫住了货郎。
货郎看张凡是小孩,不耐烦地叫他走开:“去去去,我这儿没有糖葫芦。”
张凡还是硬着头皮问他:“老板,你这里有没有那种……比烟丝更带劲的东西?比如用完以后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的?”
货郎的脸色变了。
他先是一愣,然后是震惊,嘴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“不愧是六扇门的人,居然用这种方式来躲避追查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小,张凡没听清,只看见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然后货郎的眼睛亮了,他四下看了看,蹲下来,神神秘秘地在张凡耳边说了三个字:“神仙卷?”
张凡愣了一下。没想到这个世界还真有这种东西,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是毒品。没想到这个行业还真的存在,毒品这太吃得开了,在异世界也有?
张凡作为现代人,当然知道这玩意估计跟黑道有关,搞不好会赔上性命。他刚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,赶紧回饭店里去,又觉得这样太突然了,于是假装问道:“神仙卷是什么?”
货郎的脸色由喜转衰,他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个小孩乱问的。看着张凡正准备走,货郎忽然想到——这可能是六扇门派来的探子,自己可能暴露了!
他的神情瞬间阴沉下来。但集市上路人纷纷,在这里不好动手,可也不能轻易放张凡回去。
“小孩,”货郎叫住他,脸上挤出笑来,“别走,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。”
张凡回头,看见货郎示意他跟着自己来到旁边的小巷里。货郎说有个好东西给他看,张凡当然察觉不对劲,头也没回地转身就跑。
货郎暗道糟糕!
张凡跑出两步,还没来得及喊人,一双大手从后面伸过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一块湿布捂在他鼻子上,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,他的脑子像被人按进水里,天旋地转,腿一软,眼前一黑——
货郎三下五除二,光天化日之下把张凡迷晕,抱起他就跑进了巷子里,消失在集市中。
街上,刚从货郎这里买烟的一个大爷和许多行人都看到了这一幕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人贩子绑小孩了!”街上乱了一阵,有人往巷子里跑,有人站在原地喊,有人拉住路人问看见了什么。
一直在饭店门口抽烟的大爷是这家饭店老板的父亲,他刚才还看到张凡一家三人在里面吃饭,知道还有两个大人。他连忙跑进饭店,冲到张远山和梅鸣面前:“你们家小孩!刚才在外面,被一个货郎抱走了!”
张远山手里的杯子掉了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什么?”
“就在街对面!一个卖烟丝的货郎,把他抱进巷子里去了!”大爷的声音又急又响,把旁边几桌客人都惊动了。
张远山的脸刷地白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撞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梅鸣比他快,一把抓住大爷的胳膊,手在抖: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后街!那条巷子!”
张远山已经冲出去了。梅鸣跟在后面,瘸着腿跑不快,几乎是连滚带爬。
张凡被绑了。光天化日之下,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被人绑走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进梅鸣的脑子里,扎得他眼前发黑。
张远山冲进巷子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破竹筐和一堆烂菜叶子。他又往前跑,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,街上人来人往,哪里还有货郎的影子?
“凡儿!凡儿——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劈了叉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没人应他。
梅鸣从巷子里追出来,扶着墙,喘得说不出话。他的腿在抖,不知道是瘸的那条还是好的那条,两条都在抖。他抓着张远山的胳膊,指甲嵌进肉里:“报官。快去报官。”
街上的人越聚越多。卖菜的大婶、赶车的车夫、抱着孩子的妇人,都围过来了。有人指着后街的方向,说看见一个货郎抱着孩子跑了;有人说那人贩子肯定还在镇上,跑不远;有人说跑不跑得远,谁知道呢。
张远山站在巷子口,浑身发抖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梅鸣推了他一把:“去啊!”
张远山猛地醒过来,转身就跑。
江南镇没有府衙,报官要去巡检司。巡检司在镇子东头,跟镇公所挨着,一排三间瓦房,门口竖着一根旗杆。张远山跑到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差役,正靠着墙晒太阳。
“官爷!官爷!”张远山扑过去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儿子被人绑了!光天化日之下,在集市上被人绑了!”
差役吓了一跳,站直了身子:“什么?”
“就在刚才,一个货郎,把我儿子抱走了!”张远山抓着差役的胳膊,指甲嵌进对方的袖子里,“三岁半,穿蓝色布衫,圆脸——”
“你先松手!”差役挣开他的手,往里面喊了一声,“王头!出事了!”
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汉子,黑脸膛,腰里别着刀,是巡检司的副巡检。他听张远山说完,脸色沉了下来:“在集市上?光天化日?”
“是!好多人都看见了!”张远山的眼眶红了,声音又急又颤,“官爷,求求您,快派人去找——”
副巡检没理他,转身进屋,拿了张纸出来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远山。”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张凡。三岁半。穿蓝色布衫——”
“看见了?多少人看见了?”
“饭店门口的人,卖菜的,还有——”张远山说不上来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记得那个大爷的脸。
副巡检看了他一眼,把纸拍在桌上:“你在这等着,我去问问。”
他带了两个差役出去了。张远山站在门口,腿软得站不住,扶着墙才没倒下去。梅鸣从后面赶上来,跑得满头大汗,瘸腿一拐一拐的。他看见张远山站在那儿,就知道官还没报成。
“怎么样了?”
“说去问了。”
梅鸣没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能找回来。”
张远山没应声。
梅鸣又说:“光天化日,那么多人看见,跑不了。”
张远山还是没应声。他蹲下来,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都是来看热闹的。有人认得张远山,指指点点地议论。那个报信的大爷也跟来了,站在人群里,抽着烟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那货郎我见过,”他对旁边的人说,“在集市上卖烟丝,摆了好几天摊了。看着老实,谁知道干这种事。”
“人抓住了没有?”
“不知道。官差去追了。”
“跑不了。镇子就那么大,能跑哪儿去?”
大爷摇了摇头,又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太阳开始往西斜了,街上的人渐渐散了,只剩下张远山和梅鸣还站在巡检司门口。张远山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掉的树桩。梅鸣靠在墙上,眼睛盯着街口,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,盯得眼睛都酸了。
副巡检回来了。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,步子迈得很大,走到跟前才放缓了。
“巷子后面通三条街,岔路太多。人已经去找了,镇上几个出口都派人守了。”他看了看张远山,又看了看梅鸣,“你们先回去等着,有消息会通知你们。”
张远山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兔子:“官爷——”
“回去等着吧。”副巡检说完,转身进了屋。
张远山还想说什么,梅鸣拉住了他。老人家的手很凉,但很稳:“回去等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
张远山张了张嘴,看见外公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,铺子开始上门板了,卖菜的收了摊,卖肉的挂了帘子。夕阳照在青石板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高一个矮,歪歪斜斜的,像两根快要倒的柱子。
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,那个报信的大爷还站在那儿。他看见他们回来,迎上来几步,又停住了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叹了口气。
梅鸣停下来,看着大爷,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哎——”大爷赶紧扶住他,“使不得使不得。我就是……看见了,说一声。谁家没个孩子呢。”
梅鸣直起腰,看着大爷的脸,想说句感谢的话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张远山跟在后面,一言不发。
镇子西边的巷子里,张凡被塞在一个竹筐里,上面盖着破布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的手脚被绳子捆着,嘴被布条勒着,发不出声音。竹筐一晃一晃的,他听见脚步声,又急又快,踩在石板上,咚咚咚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里去了。脑子里还是昏沉沉的,那股刺鼻的味道还在鼻腔里,熏得他想吐。他拼命睁大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。耳朵里只有脚步声、呼吸声,还有远处模糊的狗叫。
竹筐停了。有人掀开破布,光刺进来,扎得他眼睛疼。货郎的脸出现在上面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老实点。”货郎的声音又低又粗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把破布又盖上了,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竹筐又开始晃。
张凡闭上眼睛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吗的,早知道就不去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