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那座义庄越来越远。沈寒舟和老祖宗并肩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是别的什么,像烧纸钱的味道,又像香烛燃尽后的余烟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老祖宗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沈寒舟问。
老祖宗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前方的路。月光下,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不是那种老年人的苍白,是见了什么可怕东西之后的惨白。沈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前方的路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白衣服,白得像雪,白得像纸,白得发亮。月光照在那件衣服上,照出衣服上的东西——不是花纹,是血。暗红色的,已经干涸的,一片一片,像泼上去的。从肩膀泼到腰,从腰泼到衣摆,整件白衣服,全被血染红了。
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认识这件衣服。玄老鬼的衣服。但那个人,不是玄老鬼。玄老鬼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。这个人有脸——很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白得吓人,像涂了一层石灰。眼睛是黑色的,没有眼白,只有两个黑窟窿。嘴唇是惨白的,嘴角向上弯着,一直弯到耳根。不是笑,是长成那样,天生的笑面。
他站在路中央,看着沈寒舟,看着老祖宗。那双黑窟窿一样的眼睛里,没有光,只有黑暗。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慢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一千年了。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老祖宗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沈寒舟能感觉到,身边这个活了一千年的老人,在怕面前这个年轻人。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老祖宗的声音也在抖。
那年轻人笑了。那笑容,和玄老鬼一模一样。“我是他师父。”
沈寒舟的脑子嗡了一声。玄老鬼的师父?那不就是——老祖宗的师弟?辰州符门的叛徒?那个炼了七十二具尸煞的人?那个被老祖宗封在第九层的人?他——他不是被封了一千年吗?
那年轻人——不,那个老人——看着沈寒舟,笑了。“你以为你封住我了?你封住的,只是我的身体。我的魂,早就出来了。一千年前就出来了。”
老祖宗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不可能。我亲手封的。用我的魂,封了第九层。你出不来。”
那老人笑了。“你封的是第九层,不是我的魂。我的魂,在你封我之前,就已经走了。走了这一千年,炼了这一千年。炼成了这具身体。”
他张开双手,让月光照在他身上。那件白衣服上的血,在月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。和沈寒舟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。
“你知道这些血是谁的吗?”他问。沈寒舟没有说话。那老人自己说了:“是你的。一千年前的你。你封我的时候,流了很多血。全溅在我身上。我留了一千年,一千年没洗。就是为了今天,让你看看。”
老祖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“你——你要干什么?”
那老人看着他,笑了。“干什么?报仇。你封了我一千年,我杀你一千次。一次不多,一次不少。”
他抬起手,那只惨白的手,五根手指细长得像枯枝。指甲是黑色的,有三寸长,像铁钩。他对着老祖宗,轻轻一指。
老祖宗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的嘴张开,想叫,但叫不出来。他的眼睛睁大,瞳孔里映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根黑色的线,从老人指尖射出来,刺进他的胸口。那根线在吸东西,吸他的魂。老祖宗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慢慢变成透明。
沈寒舟冲上去,一把抓住那根黑线。烫,烫得像烙铁。他的手心被烫出一股焦臭味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咬着牙,把那根黑线从老祖宗胸口拔出来。老祖宗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那根黑线缩回老人指尖,像一条受了惊的蛇。
老人看着沈寒舟,笑了。“有骨气。比你老祖宗强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沈寒舟更近了。那张脸,那张白得像石灰的脸,凑到沈寒舟面前。那双黑窟窿一样的眼睛,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炼那七十二具尸煞吗?”
沈寒舟没有说话。老人自己说了:“为了杀他。为了杀你老祖宗。七十二具尸煞,七十二个阴穴,七十二道封印。全破了,他才能死。他死了,我才能活。”
沈寒舟看着他。“你已经活了。活了一千年。”
老人摇头。“这不叫活。这叫困。困在这具身体里,困在这一千年里,困在仇恨里。只有杀了他,我才能出去。”
他指着躺在地上的老祖宗。“把他给我。我放你走。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行。”
老人笑了。“不行?你以为你能拦我?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黑暗里,涌出东西——阴兵,成千上万的阴兵,穿着破烂的铠甲,拿着生锈的兵器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。它们从黑暗里涌出来,把沈寒舟和老祖宗围在中间。还有尸煞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有的什么都不像,只是一团烂肉。还有蛊虫,黑色的,红色的,白色的,从地上爬过来,从天上飞过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沈寒舟站在那些东西中间,握着那两根肋骨,看着那个老人。老人笑了。“怕吗?”
沈寒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东西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不怕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沈寒舟说:“因为我是守穴人。守穴人,不能怕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那你就守吧。守到死。”他一挥手。那些阴兵,那些尸煞,那些蛊虫,全扑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