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小莲就站在了废墟前。手里那块烧黑的木牌还攥着,昨夜灰烬里的供词已经化成飞烟,但她知道,火把照过的地方,不会再有回头路。
她没回临时药坊,也没去街口喝豆汁儿,而是径直拐进了衙门前头那个卖油条的摊子。摊主老张认得她,咧嘴一笑:“莲娘子,来根热乎的?”
“不买。”小莲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“帮我递个东西。”
老张一愣,接过纸条一看,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——上面写着“济安堂赵金山纵火焚铺,证据确凿,请速查办”,底下还附着井字靴纹拓片、靛蓝布角一小截,连桐油桶残片的照片都贴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……这是官事啊。”老张声音发虚。
“我知道是官事。”小莲把铜板拍在案上,“你只管交到值房差役手里,就说是我莲记药铺东家亲交的。多一句不多,少一句不少。”
老张咽了口唾沫,点头如捣蒜。
卯时三刻,鼓楼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。紧接着,两名皂衣差役抬着牌子穿过南街,一路敲到城西。牌子上墨迹未干,写的是:“药材商会副会长赵金山,纵火毁人产业,革职查办,待审定罪。”
消息像炸了锅的油锅,噼里啪啦传遍全城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有人说赵掌柜平日抠门是真,但不至于烧人铺子;
也有人说,昨夜亲眼见他鬼鬼祟祟翻墙进莲记旧址,裤脚还沾着石灰粉。
议论纷纷中,小莲正蹲在废墟东墙根下,拿尺子量地基。
匠头老李抱着图纸走过来,挠头:“东家,这图……是不是画大了?原址才这么大,您这一扩三尺,可就得占隔壁王屠户家半步檐了。”
“占了。”小莲头也不抬,“我已让学徒送去契书副本,他若不同意,让他去府衙告我。”
老李咂舌:“您这脾气……比煎药锅还烈。”
“药锅再烈,也熬不出新方子。”小莲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,“旧莲记是抓药的小铺,新莲记要能制药、晾药、存药、问诊四事并行。你不扩,怎么摆得开?”
她手指点着图纸:“东墙拆了,向北推三尺,做晾药区,加防雨棚;煎药房双灶并列,烟囱往上拔两尺,免得烟熏人眼;前厅设双柜台,一边抓药一边问诊,互不耽误。”
老李越听眼睛越大:“您这哪是修药铺,这是建药局啊!”
“以后叫‘莲记药坊’。”小莲把图纸塞他手里,“今日破土,明日上梁,七日内出屋顶,十日内挂匾。你能做到,工钱翻倍;做不到,我另请高明。”
老李咬牙:“拼了!”
正午时分,第一批木料到了城门口。守卒拦下牛车,说闭门鼓响,不得通行。
赶车的学徒急得直跳脚:“我们东家说了,疫病将至,急需制药!您通融通融!”
守卒冷笑:“你们东家是皇帝还是县令?”
话音未落,一道身影快步走来——正是小莲。她没穿月白襦裙,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,腰间挂着临时腰牌,是昨日擂台赢来的鎏金牌。
她把腰牌往守卒眼前一亮:“莲记药坊正式席位持有者,持商会特许文书,因防疫需紧急运料入城,申请夜间通行。”
守卒脸色变了变,低头细看文书无误,又见她身后站着七八个工匠,人人扛着工具,阵仗不小,只得挥手放行。
“下次早点来!”他嘟囔一句。
“下次我带锣鼓队给您助兴。”小莲淡淡道。
木料当晚入坊,次日辰时,第一根主梁立起。
施工第三天,麻烦来了。
隔壁王屠户突然堵在工地门口,手里拎着杆秤,身后跟着个账房模样的人。
“占地费!”他嚷道,“你多占我三尺地皮,按市价每尺三十文,一共九百文!现钱结算,否则停工!”
小莲正在查验砖缝是否对齐,闻言抬头,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“你若觉得吃亏,可报官丈量。”她说,“我莲记一切依契行事。你若有异议,去府衙递状子。我不怕打官司,就怕耽误工期。”
王屠户一噎。
他本想讹一笔,可听说赵掌柜都被革职查办了,心里早虚了三分。再看小莲眼神清亮,说话不软不硬,背后还站着一群工人,气势压人,顿时没了底气。
“那……那你也别太过分!”他扔下一句,灰溜溜走了。
傍晚,匠人们收工吃饭,小莲独自登上脚手架,查看屋顶进度。
瓦片铺到一半,她眉头一皱——颜色不对。
前排青灰筒瓦色泽沉匀,后排却偏浅,像是不同批次混用。
她伸手一摸,果然,纹理也有细微差别。
“老李!”她喊。
匠头爬上梯子:“东家?”
“这批瓦谁买的?”
“采办说是库房剩下的,顺手拉来的。”
“不是顺手,是偷懒。”小莲跳下梯子,“停工,清库存。找出同色瓦片替换。差多少,我让人连夜去窑厂买。”
老李苦着脸:“可工期……”
“工期晚半个时辰,我能忍。铺个花里胡哨的屋顶,我不能忍。”小莲盯着他,“你说你是匠人,还是泥水工?”
老李脸涨红,低头认错,立刻组织人手返工。
第五日,新地基夯实,墙体砌起。
第六日,屋架落定,瓦片重铺完毕,色泽如一。
第七日,门窗装好,药柜入室,地面铺砖防潮。
第八日,后院挖排水沟,避积水之患。
第九日,前厅双柜台安装到位,煎药房双灶试火成功。
第十日,清晨。
小莲提着灯笼走进新坊。
朱红门面漆得锃亮,“莲记药铺”四个大字刻在新匾上,笔力遒劲。她没请名家题字,是自己亲手写的。
她一步步往里走。
前厅宽敞,药柜齐整,每一格都贴了标签:当归、川芎、白术、甘草……一字排开,井然有序。
侧边增设了问诊区,摆着一张榆木方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脉枕、笔墨、空白方笺。
穿过天井,后院晾药区搭起长棚,竹架林立,通风良好。煎药房烟囱笔直升起,灶火余温尚存。角落还设了储药密室,门锁牢固,钥匙她贴身带着。
她走到正厅中央,仰头望去。
横梁粗壮,漆色均匀,上面没有焦痕,没有裂纹,只有崭新的木香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,像是把过去十天的尘土、灰烬、怒火、隐忍,全都吐了出来。
外面天光渐亮,晨雾散去。
阿枝带着几个学徒进来,开始清扫、摆药、试灶。
“东家,柴够了,水满了,药罐洗了三遍。”阿枝汇报。
小莲点头:“等太阳升到屋顶,就开门。”
“可还没挂牌呢。”阿枝指了指门外。
小莲转身,从篮子里取出一块木牌——正是昨夜从废墟捡回的那块,烧得只剩半边“赵”字。
她在众人注视下,走到东墙根下,弯腰挖了个小坑,把木牌埋了进去。
“这是旧莲记的终点。”她说,“新莲记,从今天开始算。”
阿枝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那……要不要放鞭炮?”
“不用。”小莲走向前厅,拉开第一格药柜,“开门做生意,靠的是药效,不是声响。”
她取出一包苍术粉,放在鼻下一嗅,点点头,重新封好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她月白襦裙上,披帛微皱,却不掩其挺直的背影。
她站在正厅中央,手抚柜面,指尖滑过每一寸木料。
外面街上,已有行人路过,驻足观望。
有人认出是莲记新址,低声议论。
有人想进门,又不敢贸然踏入。
小莲没看他们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棵刚扎下根的树,不动,却已有遮阴之势。
远处,鼓楼传来一声沉稳的鼓响。
她抬起头,看向门外。
太阳正好升到屋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