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到屋顶,晨光洒在“莲记药铺”崭新的朱红门面上,匾额四个大字泛着漆光。小莲站在前厅中央,指尖滑过药柜格子,当归、川芎、白术、甘草……每一味都码得整整齐齐,标签清晰。
门外已有百姓排队,多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妇人。有人提着空药包,有人扶着病弱的亲人,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卖炊饼的摊子前。
“东家,人太多了。”学徒阿枝匆匆跑来,“抓药的两位伙计已经忙得冒汗,问诊那边也挤满了人。”
小莲点头,没说话,径直走到队尾。她看见一个白发老妪坐在地上,手扶墙根,脸色发青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大娘,您怎么坐这儿了?”小莲蹲下身,声音不高不低。
老妪喘着气:“等……等了快半个时辰了,腿软,站不住了。”
“搬条凳来。”小莲回头吩咐。
阿枝立刻跑去搬了张矮凳。小莲亲手扶老人坐下,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薄荷粉,轻轻递到她鼻下一嗅。
老妪打了个喷嚏,精神略振。
“您哪儿不舒服?”小莲问。
“老毛病,心口闷,夜里出虚汗。”老妪哆嗦着说。
小莲伸手搭脉,三指轻按,片刻后道:“心气不足,兼有湿阻,给您开两剂归脾汤,加点远志安神,可好?”
“好,好,莲娘子开的方子我信得过!”老妪连连点头。
小莲起身,亲自写方、抓药、包好,交到她儿媳手里,还顺手塞了一小包姜糖:“含着,别让老人家空腹喝药。”
人群里传来低语:
“还是莲娘子贴心。”
“可不是嘛,别的铺子哪管你站不站得住。”
小莲没听,转身回账房。她摊开一张三州城地图,是前几日让人画的,街巷纵横,坊市分明。她盯着城西、城南、城北三处人口密集却无药铺的区域,提笔圈出三个红点。
笔尖顿住。
她抽出一张新纸,写下九个字:**设分号、统药价、共管账**。
写完,吹了吹墨迹,折好放进袖中。
午时刚过,小莲出了主店,一路穿街走巷,先到了城西的丰安坊。这里住户多,街面窄,临街铺面几乎全被米铺、布庄、铁器行占满。
她敲开一家空置小铺的门,房东是个胖脸汉子,靸着鞋出来,一见是她,立马堆笑:“哎哟,莲娘子来了!听说您要扩铺子?”
“正是。”小莲也不绕弯,“这间铺面我要租,每月租金翻倍,当场付三个月。”
胖汉愣住:“双倍?那敢情好……可您也知道,我们这街坊忌讳药铺,怕沾晦气,影响生意。”
小莲点头:“我懂。若您因此损失客源,我愿补差价。每月核算一次,少多少,我补多少。”
胖汉瞪大眼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我莲记从不空口白话。”小莲从袖中取出银票,“这是定金,您点点。”
胖汉手抖着接过,一看数额,咽了口唾沫:“成!成!您要多久用?明天就能清空!”
小莲嘴角微扬:“明日辰时,我带人来铺货。”
第二家在城南的集贤巷,房东是个老秀才,戴着眼镜,捧着茶壶摇头:“药气冲文脉,不利读书人啊。”
小莲只说一句:“您孙儿上月风寒,吃的退热散,是我莲记送的义诊药。”
老秀才顿时语塞,半晌叹道:“罢了,您铺子干净,药香也不难闻……租给您,总比给赌坊强。”
第三家在城北的平安里,原是间倒闭的杂货铺。房东是个寡妇,抱着孩子,犹豫道:“我怕孩子吵,耽误您生意。”
小莲看了看孩子,三岁左右,正啃着干饼:“孩子健康,就是好兆头。您若愿意,将来可送他来药坊做学徒,我教识药写字,不收束脩。”
妇人眼眶一红,低头应了。
三处铺面,一日之内尽数拿下。
次日清晨,三块红底金字的“莲字号分店”匾额同时挂起。每家门前立了块木牌,上书:
**常见药材公示价**
当归 八十文/两
川芎 六十文/两
甘草 三十文/两
黄芪 七十文/两
柴胡 四十五文/两
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。
主店账房内,小莲翻看着各分店传来的首日报单:城西店接诊四十七人,售药六十三包;城南店接诊三十九人,赊账五例;城北店最热闹,因地处闹市,连隔壁卖糖人的生意都好了三成。
她提笔在册子上批注:“城北客流大,增派一名抓药伙计;城西老人多,每日申时免费供姜汤一碗。”
阿枝进来汇报:“东家,各店都按您说的办了。学徒们轮流在门口诵读特价药材名单,还有孩子围在木牌前念,像背诗似的。”
小莲点头:“去拿回馈卡样稿来。”
片刻后,阿枝呈上一张硬纸片,上面印着十个空格。
“集齐十张贴,可换一剂基础方,如四物汤、六君子汤。”小莲道,“贴纸印在药包封口处,孩童也能参与。”
阿枝眼睛一亮:“这下全城的小娃都要抢着捡药包了!”
“那就抢吧。”小莲淡淡道,“谁家孩子集得快,谁家早拿药。”
第三日,街头巷尾已全是议论。
“你听说没?莲字号分店,药价比别家便宜两成!”
“可不是,我昨儿去城南店,抓三两当归,省了四十文!”
“我家小子昨儿换到一剂保和丸,高兴得蹦高!”
更有老人感慨:“活了六十岁,头回见药铺把价钱写门口,明明白白,不玩花样。”
城西一位老郎中拄着拐路过,抬头看那价格牌,喃喃道:“统一定价……还全省钱,这丫头,是要把那些黑心铺子全挤垮啊。”
第五日,小莲巡店。
她先到城西,见门前已摆了条凳,几位老人坐着晒太阳,一边嗑瓜子一边等抓药。伙计手脚麻利,称药、包药、收钱,一气呵成。
“莲娘子来了!”有人眼尖喊。
众人纷纷起身行礼。小莲摆手:“坐着,都坐着。咱们莲字号,不兴这套。”
她走到木牌前,看了看今日特价:陈皮减十文,茯苓买二送一。
“阿枝,通知各店,下周开始,五旬以上老人,每月初一免费领一包养生茶,配方我另写。”
“是!”阿枝记下。
离开城西,她往城南去。
路上经过一家济仁堂,门口冷冷清清,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。小莲没停步,径直走进自家分店。
城南店今日格外热闹,门口一群孩子围着学徒,听他念:“今日特价——金银花,五十文/两,限量二十包!”
孩子们齐声喊:“金银花!五十文!”
引得路人驻足,不少人当即进店抓药。
小莲站在人群外,静静看着。
有个小男孩举着手里的回馈卡,兴奋地对娘亲说:“娘!我差两张贴就换四物汤了!妹妹能补血啦!”
妇人摸着他头,眼眶发红:“莲娘子真是活菩萨。”
小莲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。
最后一站是城北。
这里已是莲字号的天下。分店前人流不断,伙计两人轮班仍忙不过来。门口姜汤锅冒着热气,五旬以上老人凭腰牌可免费领取一碗。
小莲走进去,查看账目。
“东家,”管事低声报,“今日营收已超主店同期三成。周边三家药铺已开始降价,但客人还是往咱们这儿跑。”
小莲点头:“继续公示价格,别跟他们打混战。咱们拼的是信得过。”
她走到柜台前,亲自为一位抱孩子的妇人抓药。
“桂枝六克,白芍九克,生姜三片……”她一边称量一边说,“回去加红枣两枚,煮水服,发汗别吹风。”
妇人千恩万谢。
小莲封好药包,在封口处贴上一张带编号的贴纸。
孩子伸出小手:“姐姐,我能留着这个吗?”
“当然。”小莲笑着,“攒够十个,换药。”
孩子欢呼一声,紧紧攥住。
傍晚,小莲回到主店账房。
烛火摇曳,她翻开各分店汇总册,一笔笔核对。三店营收平稳,客源稳固,无一例纠纷。百姓反馈条贴了整整一页,全是“方便”“实惠”“信得过”之类。
她合上册子,端起茶杯,吹了口气。
茶已凉。
她没在意,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三州城地图上。三个红点熠熠生辉,像三颗钉进泥土的桩子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阿枝进来:“东家,城东的张家铺面……松口了。”
小莲抬眼:“怎么说?”
“说只要咱们肯签三年约,他们愿把后院腾出来,改造成煎药区。”
“好。”小莲提笔在地图上又圈出一个点,“明日我去谈。”
她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夜风拂面,街上仍有百姓提着莲字号的药包往来。有人认出她,远远作揖,她点头回应。
远处,城西分店门前,那锅姜汤还在冒热气,几个老人围着说话。
“你说这世道,真有不图钱的善人?”
“莲娘子若图钱,何必把价写门口?何必给孩子发贴纸?”
“唉,要是多几家这样的铺子,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小莲听着,没走近,也没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门内,月白衣裙被风吹得微动,披帛一角轻轻拂过门槛。
烛光从背后照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稳稳地压在门槛上,像一道无声的界碑。
她转身回屋,拿起笔,在新册子上写下一行字:
**莲字号连锁药铺·运营手册(初稿)**
第一行便是:**便民者,民自拥之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