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音从萨克斯风管口炸出来的时候,许惊蛰的虎口正在流血。
那声音不像乐音,更像一块生锈铁皮被硬生生撕开。铜管震得发麻,他咬着牙把气顶上去,指节在按键上猛地一压——第二声、第三声连着撞出去,三连低频像是三记闷锤,砸进迎面扑来的黑雾里。
黑雾一顿。
不是停,是被震散了一瞬。灰环下压的势头卡了半秒,秦怀焰头顶那层摇摇欲坠的雷光护盾没碎,反而借着这空隙回弹了一下,紫光溅出火星似的几点,落在地上嗤地冒起白烟。
“走!”
许惊蛰一把拽住秦怀焰的手臂,把她从地上扯起来。她左肩的作战服已经裂开,青紫色的痕迹顺着锁骨往下爬,整个人靠着他才没软下去。他没时间看她脸色,也没空问疼不疼,只把萨克斯风夹在腋下,拖着她就往巷口冲。
脚底传来黏腻感。
低头一看,地面那些黑纹已经缠上鞋底,像藤蔓一样往上爬。他抬脚猛跺,踩碎一片玻璃碴,借反作用力往前蹿了两步,又吹出一个短促高音,音波扫过地面,黑纹滋啦作响,缩了回去。
两人冲出巷口时,身后那团黑雾重新聚拢,却没有立刻追来。
街灯昏黄,路面空荡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十米外的路边,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低头看手机,车还没熄火。
许惊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,不知道是血还是累出来的。他喘了口气,把萨克斯风重新架到唇边,一边跑一边调气息。秦怀焰脚步虚浮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攥着双剑,哪怕快站不住了,也没松。
“盯那辆车。”他吼。
秦怀焰抬眼,瞬间明白。两人加快速度,拐上主街。风从背后刮过来,带着一股腐木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知道许苍没死心,那股压迫感还钉在脊椎上,像有根线牵着后脑勺。
但他们不能停。
距离轿车还有五米时,许惊蛰突然停下,抬起萨克斯风,对着街角路灯的方向吹出一段断奏。音波撞进空气,激起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——那是他根据爷爷棺材敲击声改的频率,专门打邪祟共振点。
黑雾在路灯下扭曲了一下,拉长成一个人影轮廓,又迅速塌陷回去。
“清浊司执法,征用你车!”
秦怀焰抢先一步冲到车窗前,将证件拍在玻璃上。她声音哑得厉害,但足够狠,足够稳。
司机抬头,愣住。他看见两个满身狼狈的人:男的穿着脏兮兮的连帽衫,右手滴着血,嘴里还叼着个铜管乐器;女的穿着作战服,肩膀发黑,手里握着两把说不清是道具还是真家伙的短剑。
他本能往后缩,“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许惊蛰直接拉开后门,一手将秦怀焰推进去,自己紧跟着跳上车,顺手把萨克斯风横在腿上。他拍了下驾驶座隔板,声音炸得整个车厢一震:“快开车!再不走我们都得死!”
司机看着后视镜。
巷口没人。
可就是没人,才更吓人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看见路灯下的影子动了——不是风吹,是影子自己扭了一下,像有人站在那里,却又看不见脸。
他踩下油门。
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,黑色轿车猛地窜出去。后座上,许惊蛰回头望向巷口,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。秦怀焰靠在座椅上闭眼调息,手指还在无意识摩挲剑柄。
车子加速,街景往后倒退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,车内灯光忽明忽暗。广播里正播晚间新闻,女主播的声音平稳:“……今日凌晨,城东废弃剧院周边出现异常电磁波动,警方已封锁现场……”
背景音乐轻轻响起,是一段钢琴前奏。
许惊蛰耳朵一动。
那旋律不对劲。太顺滑,太安静,像是什么东西在耳边呼吸。他伸手就把广播关了。
“别听。”他说。
秦怀焰没睁眼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子驶离闹区,转入旧城边缘。街道变窄,楼体陈旧,广告牌歪斜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。许惊蛰终于松了半口气,手摸上左耳耳钉——它还在发烫,微弱但持续,像贴了块热铁片。
他回头看。
巷口早已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许苍没追。
不是追不上。
是根本不怕他们跑。
“这王八蛋,阴魂不散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攥紧了腿上的萨克斯风。
秦怀焰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头看向窗外。夜色浓重,远处一栋建筑的轮廓隐约可见——屋顶塌了一角,外墙爬满藤蔓,门口挂着锈迹斑斑的招牌,依稀能辨出“大光明剧院”几个字。
车灯扫过门柱,照见地上一道新鲜划痕,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进去留下的。
许惊蛰也看到了。
他没吭声,只是把萨克斯风抱得更紧了些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绕过剧院,驶向更深的街区。广播重新自动开启,换了一首轻音乐,节奏舒缓,音色柔和。
许惊蛰盯着窗外飞逝的黑暗,忽然觉得右耳有点痒。
他以为是错觉。
可那痒感越来越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。
他抬手挠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耳钉,烫得一缩。
与此同时,录音笔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,像心跳。
他没拿出来。
他知道现在不能分神。
可他知道,有些事,已经开始变了。
车轮碾过坑洼路面,车身微微颠簸。秦怀焰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她的头轻轻偏向一侧,靠在了许惊蛰肩膀上。
他没动。
前方路灯稀疏,道路两侧只剩下残破围墙和荒草丛生的空地。风从车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息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淌,在灰白的皮肤上画出几道红痕。他没包扎,也没擦。这伤不算什么。比起心口那块从小烫到大的疤,这点血连提醒都算不上。
可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每一道伤都有了意义。
车子拐了个弯,驶入一条笔直的下坡路。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,像是黎明快要来了。
但他不信。
这种地方,不会轻易亮起来。
他最后回了一次头。
后视镜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那双眼睛还在看着。
穿着西装,打着红领带,站在巷口,不动,不追,只是看着。
等着他们去下一个地方。
等着他们自己走进陷阱。
他收回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萨克斯风的按键。
哒、哒、哒。
三声短响,像是回应某种频率。
录音笔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,他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。
是震动的节奏。
像一句话,藏在脉搏里,等他去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