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坑洼,车身一歪,许惊蛰的肩膀撞上车门。秦怀焰的头还靠在他肩上,呼吸浅而稳,像是真的睡了过去。他没动,右手却悄悄摸向口袋里的录音笔——它还在震,节奏越来越密,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。
“快到了。”司机声音发抖。
前方路灯稀疏,建筑轮廓开始塌陷。破败的广告牌斜插在路边,铁皮被风刮得哗啦响。剧院的招牌挂在半空,三个字只剩两个:“大光明”……“院”字不知掉去了哪里。
许惊蛰抬眼,盯着那道缺口。
广播又响了,这次是轻音乐,钢琴声滑得像油,顺着耳道往里钻。他一把拍下电源键,车内瞬间安静。
“别听。”他说,嗓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他,嘴唇动了动,没敢问。
车子减速,停在剧院侧巷。秦怀焰睁开眼,手指第一时间按住左肩伤口,眉头一拧,随即松开。她没说话,只是坐直身子,目光扫向窗外。
“下去。”许惊蛰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连帽衫贴在背上。
两人落地,司机没敢熄火,轮胎微微前挪,随时准备逃。许惊蛰回头看了一眼,没多说,只把萨克斯风夹在腋下,朝正门走去。
秦怀焰跟上,脚步轻,落地无声。她的作战服沾着血和灰,右臂垂着,但左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正门铁栅栏歪斜,锁链断了,地上拖痕清晰,一直延伸进黑暗。许惊蛰蹲下,指尖蹭了蹭地面——湿的,不是雨水,是某种黏液,反光泛青。
“刚有人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或者,刚拖了东西出来。”秦怀焰站他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。
许惊蛰起身,没反驳。他抬头看二楼,窗户黑洞洞的,像被人挖去了眼珠。风从门缝钻出,带着一股陈年灰尘混着腐木的味道,闻久了,喉咙发苦。
“你查主厅。”他说,“我走后台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秦怀焰皱眉。
“我耳朵比你灵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露出点惯常的痞笑,可眼神没动,“听见动静就喊你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终点头:“二十米内,我能听见。”
许惊蛰转身,沿着走廊往里走。地板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缝里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的砖块,有些地方画着奇怪的符号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他没停下研究,直觉告诉他,这些东西不重要。
化妆间的门在走廊尽头,半开着。门框上的漆全掉了,露出木头腐烂的痕迹。他伸手推门,没用力,门自己往后退了——里面有人来过,最近。
灯当然没有。
月光从高窗漏进来,照在镜子上。那是一面老式穿衣镜,边框雕花,玻璃却奇异地干净,不像其他地方积满灰尘。镜前的台面也擦过,唯独角落有个抽屉拉开一半。
他走过去,手指拂过台面,指尖沾了灰。只有那一小块是干净的,像是有人站在这里,反复擦拭。
他拉开抽屉。
底层有暗格。
手指摸索到边缘,轻轻一顶,咔哒一声,暗格弹开。里面躺着一张照片。
泛黄,边角卷曲,像是藏了很多年。他拿出来,对着月光看。
女人面容模糊,年代太久,可衣领上的花纹他认得——小时候家里那张全家福,母亲穿的就是这件衣服。那时他才四岁,父亲抱着他,母亲笑着搂住爷爷。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,全家都在。
照片背面有字。
三道划痕般的笔迹:“别信你爸”。
字迹潦草,墨水晕开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,甚至可能是在跑。
许惊蛰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句话,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然后低声说:“妈,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镜子动了。
不是晃,不是裂,是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。他猛地抬头,镜中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,瘦削,左耳黑钉闪着微光。可下一秒,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,五指如枯枝,一把掐住他的脖子。
力道大得离谱。
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,脚尖离地,喉骨发出咯的一声。他想喊,可气管被死死压住,只能从鼻腔挤出短促的嘶声。
那只手继续收紧,指甲嵌进皮肤。他右手还攥着照片,左手本能地抵住镜面,掌心传来冰凉触感——那不是玻璃,是某种活着的东西,表面滑腻,底下有脉搏在跳。
他瞪大眼,视线开始模糊。
镜中的他没有挣扎,只是冷冷看着他,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。
“别信你爸”……
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他想动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虎口的伤在渗血,血滴落在镜面上,没留下痕迹,像是被吸了进去。
耳边响起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指甲在刮玻璃。
他咬牙,用尽力气偏头看了一眼门口——空的。
秦怀焰不在。
走廊静得可怕,连风都停了。
他再看向镜子,那只手的腕部露出一截西装袖口,暗红色领带的一角若隐若现。
许苍?
不,不对。
这手太白,白得发青,像是泡过水的尸体。而且……袖口没有褶皱,像是直接从镜子里长出来的。
他猛地想起什么——录音笔还在震。
就在他裤兜里,一下,一下,节奏越来越快,像在回应某种频率。
他试图抬手去掏,可左手被镜面吸住,右手攥着照片,动不了。
窒息感越来越强。
肺像被压缩成一团,眼前开始冒金星。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,突然发现——镜中的他,嘴唇在动。
但不是他说的话。
镜中人张嘴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:
“放……下……它。”
放下什么?
照片?
录音笔?
还是……这条命?
他不信。
他从来就不信命。
从小到大,谁都说他命硬,克亲,爷爷走那天棺材响,邻居说他是不祥之人。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真的,看到的线索能不能破局。
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,把照片往怀里塞,左手猛地一拽——掌心撕开一道口子,血涌出来,镜面终于松了半寸。
他趁机后仰,脖颈脱出钳制,摔在地上,滚了半圈,背撞上化妆台。
镜子恢复平静。
那只手消失了。
镜中只有他狼狈的倒影,脖子上五道紫黑指印,像烙上去的符。
他趴在地上喘气,喉咙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。他抬手摸脖子,指尖沾血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那种黏腻的、泛青的液体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,没擦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轻,稳,是秦怀焰。
他想喊,可发不出声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
他知道她还没进来。
他还知道,只要她再往前一步,就会看见这面镜子。
而这面镜子,绝不会只伸出一只手。
他拼命撑起身子,想站起来,想冲出去拦她。
可刚抬起一条腿,镜面又动了。
这一次,整面镜子像活了过来,表面鼓起一块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爬。
他死死盯着那鼓包,手指抠进地板缝隙。
不能让她进来。
不能。
可他已经说不出话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近了。
他抬起右手,用尽最后力气,把虎口的血狠狠抹在镜框上。
血顺着雕花往下流。
镜面鼓包顿了一下。
他喘着粗气,盯着那团蠕动的阴影,低声说:“有本事……出来打一架。”
镜子没反应。
鼓包缓缓缩了回去。
门外,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。
他知道她在犹豫。
他知道她感觉到不对。
他也知道,自己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。
他靠着化妆台,慢慢滑坐在地,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。月光斜照进来,照在“别信你爸”四个字上,墨迹泛着诡异的光。
远处,天边透出一丝灰白。
黎明要来了。
可这个房间,从来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