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惊蛰的萨克斯风还抵在唇边,指尖死死卡住录音笔开关。他能感觉到秦怀焰靠在自己背后的重量,微弱的呼吸擦过脖颈,像一根快断的线吊着命。许苍掌心那团黑雾越转越急,嗡鸣声刺得耳膜发胀,虎口的烫伤疤开始跳动,左耳耳钉也烫得像是要烧穿颅骨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地面裂了。
不是从脚底下炸开的那种裂缝,而是舞台正中央的地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一样,木板扭曲变形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紧接着,“轰”的一声,整块地板掀飞出去,碎屑四溅,烟尘冲天而起。
一道人影从地缝里缓缓升起。
黑袍。
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在衣领边缘翻滚。他没踩梯子,也没借力,就这么凭空浮上来,落地时连个响动都没有,仿佛踩在棉花上。
许惊蛰瞳孔一缩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却被身后墙壁挡住。他张嘴想吼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——这玩意儿来得太突然,连录音笔都没震一下,就像它根本不是亡魂,也不是鬼。
可它比鬼更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你是谁?”他终于把这句话挤了出来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黑袍人没理他。
反而缓缓转头,看向许苍。
许苍原本凝神蓄力的动作僵住了,右手停在半空,黑雾停滞旋转。他右眼罩边缘渗出的血线还在往下淌,但他顾不上擦。他的脸色变了,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……被窥破底牌的错愕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开口,语气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,反而透着一丝紧绷。
黑袍人依旧不答。
他抬起一只手,动作慢得像是在拨弄空气。那只手藏在宽大袖口里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,皮肤干枯如树皮,指甲却是漆黑的,长得出奇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声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,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耳边低语,又像是无数人在地底齐声冷笑。音调重叠,高低错乱,听得人脑仁发炸。
“你们的一切挣扎,都是我写好的剧本。”他终于说话了,声音像是用砂纸磨过铁锈后刮出来的,“一个演父亲,一个演儿子,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许惊蛰听得浑身发冷。
这不是对话,这是宣判。
黑袍人说完,才缓缓将头转向他。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,似乎是在“看”他。尽管什么都看不见,但许惊蛰就是觉得,对方已经把他从头到脚剥了个干净。
“你的棋子,”黑袍人淡淡道,语气轻蔑得像在点评一件劣质工艺品,“比你有用。”
许苍猛地往前踏了一步,右手黑雾重新凝聚,声音压低:“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!”
“约定?”黑袍人嗤笑一声,“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,还跟我谈约定?”
话音未落,许苍掌心的黑球突然剧烈震颤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。他脸色一白,额角青筋暴起,试图稳住邪气,可那团黑雾竟开始自行崩解,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他愣住了。
堂堂许家叛徒,掌控邪教多年,一手策划献祭之局的人,此刻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发抖。
许惊蛰看得真切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一直以为许苍是幕后黑手,是这场戏的导演。可现在看来,这家伙顶多是个主演,真正拿剧本的是眼前这个穿黑袍的怪物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。
还是没动静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家伙不在“亡者频段”里。它不是死人,也不是冤魂。它是别的东西——活生生站在阳间,却比阴曹地府还邪门的东西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许惊蛰咬牙开口,把萨克斯风往前一抬,管口对准黑袍人,“别装神弄鬼,有本事报个名号!”
黑袍人缓缓抬起手,指向他。
那一瞬间,许惊蛰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了。不是耳朵聋了,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他只看见那只漆黑指甲的手慢慢抬起,指向自己眉心。
然后,黑袍人说了句让他血液冻结的话:
“我不是来干什么的。”
“我是来看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——”
“你从来就没选过路。”
许惊蛰喉头一紧,差点呛住。
秦怀焰在他背后动了一下,似乎是想站起来,可刚撑起手臂又重重跌回去。她没说话,但许惊蛰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角,指节发白。
黑袍人不再看他,而是转身,背对着两人,面向许苍。
“你准备了这么多年,就为了今天?”他问,语气居然带了点笑意,“为了让儿子亲手打开门?让你老婆回来?”
许苍沉默。
“她早就不是你老婆了。”黑袍人轻声道,“她连人都不是了。你还当她是人?你真是……可悲。”
许苍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黑袍人叹了口气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戏还没唱完,你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许苍突然抬头,声音嘶哑,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“杀他?”黑袍人回头瞥了他一眼,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“你连碰都碰不到他。刚才那一击,你以为是你收手了?是你根本打不出最后一招。”
许苍脸色骤变。
“你体内的‘门主印’已经开始反噬了。”黑袍人淡淡道,“再强行催动邪气,你会先疯,再死。你想让你儿子看着你变成一头只会啃墙的畜生吗?”
许苍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可终究没再动。
黑袍人不再理他。
他缓缓迈步,走向许惊蛰。
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不见凹陷,可许惊蛰却觉得脚底传来震动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跟着他一起移动。他下意识后退,脊背死死贴住墙,萨克斯风举在胸前,像一面盾牌。
黑袍人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。
没有攻击,没有咒语,甚至连气息都没变。可许惊蛰就是动不了。不是被定住,而是……不敢动。他怕只要自己稍有动作,对方就会伸手把他脑袋拧下来。
“你写的歌,”黑袍人忽然开口,“其实挺好听的。”
许惊蛰一愣。
“尤其是那首《灰街》,副歌部分用了降E调,和弦编排很特别。”黑袍人语气居然有点欣赏,“那是你七岁那年,在爷爷葬礼上听见的敲棺声改编的吧?”
许惊蛰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那首歌是他随便写的,为了应付直播公司的订单。没人知道那段旋律来自哪里,连他自己都以为是梦里听过的。
可这家伙……
“你不用猜。”黑袍人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,“我知道的,远比你想象得多。你小时候烧符纸烫伤的手,你妈妈离开前留下的那封信,你第一次听见亡者遗音是在地铁站第三号出口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“还有,你一直以为爷爷是病死的。”
许惊蛰呼吸一滞。
“其实他是被人活活关进棺材里,闷死的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许惊蛰瞪大眼,手指死死抠住萨克斯风的金属管身,指节发白。他想吼,想骂,想一管子砸过去,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黑袍人没再说话。
他缓缓抬起手,这次不是指向许惊蛰,而是轻轻一挥。
刹那间,整个剧院的温度骤降。
不是冷,而是“空”。像是所有热量、声音、气息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纯粹的虚无。许惊蛰感觉耳朵里一阵刺痛,像是鼓膜要炸开。他低头一看,发现秦怀焰已经闭上了眼,胸口微弱起伏,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度昏迷。
再抬头时,黑袍人已经转身,走向许苍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许苍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我说,走。”黑袍人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变,可许惊蛰却看到地面开始龟裂,裂缝以黑袍人为中心,蜘蛛网般蔓延开来,直逼许苍脚下。
许苍咬牙,最终低头,一步步走向他。
两人并肩而立,站在地缝边缘。
黑袍人最后回望了一眼许惊蛰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你很快就会明白,为什么非得是你。”
话音未落,两人身形一沉,竟直接没入地缝之中,像是被大地吞噬了一般。裂缝迅速合拢,地板恢复平整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腐臭味,和地上那几块焦黑的法器碎片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许惊蛰还站在原地。
萨克斯风垂在身侧,录音笔在口袋里静静躺着,一动不动。
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
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:
“你从来就没选过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