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林晚正在擦拭关东煮的台面,感应门一开,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于脚步声涌进来。她抬头,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林晚照例说了一句。
男人没理她,摇摇晃晃地在店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收银台前面,盯着林晚看。
那种目光让林晚后背微微发紧。不是普通的打量,而是一种带着酒意的、肆无忌惮的注视,从脸看到胸口,再往下,最后又回到脸上。
“小姑娘,”他开口,舌头有点大,“一个人值夜班啊?不害怕?”
“还好。”林晚语气平淡,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需要点什么?”
“需要点什么……”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,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,“我想想啊,我需要什么……”
他往前凑了一步,手撑在收银台上,身体前倾,酒气直直地扑到林晚脸上。
“你这里有……陪聊的服务吗?”
林晚的手指在收银台下面握紧了,面露苦笑。她在这家店干了快一年,也是头一次遇到过这种客人。
“不好意思,我们只卖商品。”她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,“如果您不需要买东西,请——”
“哎,别走啊。”男人伸手想抓她的手腕,林晚闪了一下,他的手扑了个空,拍在收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,你这态度可不行啊,服务行业——”
“这位先生。”
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进来,不高不低。
林晚侧头,看见陆时晏——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,只能继续在心里叫他“怪咖先生”——从靠窗第二个位子站了起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本子,自动铅笔夹在耳朵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
他的步幅和平时一样,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走到收银台旁边,站的位置是侧面,既能隔开醉酒男的视线,又没有摆出对抗的姿态。
“需要我帮你叫车吗?”他看着醉酒男,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很慢。
醉酒男皱眉:“你谁啊?”
陆时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,停顿了大概两秒钟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:
“或者,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,你太太知道你在这里吗?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醉酒男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的眼神从浑浊变成了闪躲,目光在陆时晏和林晚之间来回弹了两下,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“切,”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忽然小了八度,“不就是开个玩笑……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很多。感应门在他身后打开,夜风灌进来,把那团浓烈的酒气带走了。
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关东煮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感应门缓缓合拢。
林晚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,现在才轻轻地吐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陆时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下巴几乎没怎么动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。
他坐下来,从耳朵上取下自动铅笔,翻开本子。
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他低头画画的侧脸。
她转身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杯,走到咖啡机前面犹豫了一下,然后改变了主意。她打开旁边的小奶锅,倒了一杯牛奶,放在电磁炉上加热。
一分钟后,她端着那杯热牛奶走到靠窗第二个位子,把纸杯放在他的本子旁边。
“请你喝的。”她说,“不用给钱。”
陆时晏抬起头,手里的自动铅笔悬在半空。
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林晚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她指了指他本子上的画:“画的什么?”
陆时晏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,手指动了动,但又停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——是今晚的便利店,空荡荡的座位,收银台后面的灯光,还有一个模糊的、扎着马尾的女孩侧影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耳朵尖泛了一点红,“就是……练笔。”
林晚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站在他旁边,多看了那幅画两秒钟,然后说:“画得挺好的。”
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,继续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