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只剩最后一支,光晕缩得像颗干瘪的枣核。铁蒺藜的破空声刚歇,空气中还飘着苦杏仁味的毒烟,墙角两名弟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脖子歪成怪异角度,眼白翻着,嘴里淌出黑血。剩下三人蜷在北墙根,抱头蹲伏,肩膀直抖,连喘气都压着嗓子,生怕引来下一波暗器。
楚昭言背靠青石,右手还捏着那根震脉针,针尖插在第三块石缝里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震动,像是墙后有东西在转。他没拔针,反而把耳朵贴了上去,屏住呼吸听了几息——齿轮声?不对,是水流?还是……脚步?
就在这时,头顶正上方的通风口边缘,一道极细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。
不是火光照的。
是动的。
有人在关板子。
他瞳孔一缩,立刻低头扫视地面——刚才第三波攻击落点稀疏,飞针大多打在空处,连伤人都没几下。这不是杀招,是掩护。
撤退的掩护。
对方要跑!
他猛地抽出震脉针,翻身跃起,一脚踹翻墙角那支将灭未灭的火把。木棍滚地,“噼啪”溅起几点火星,浓烟腾起,瞬间遮住顶部视野。他不做半分迟疑,抬手往东南侧一指,大吼:“他在那边,追!”
声音又尖又亮,带着八岁孩童特有的破锣嗓,却像刀劈进死水。
没人动。
三个幸存弟子全愣住了,抬头望着他,满脸惊恐,像听见疯话。
“你还等啥?等他回来补刀?”楚昭言跳过去,一把薅住最近那人的衣领,往边上一拽,“再不走,下一个死的就是你!”
那人一个趔趄,总算回神,连滚带爬往前扑。另两人见状也慌忙起身,跌跌撞撞跟上。
楚昭言冲在最前,药耙横在胸前,眼睛死盯着东南侧那处通风口下方——墙体有一道极窄的裂缝,宽不过两指,但边缘光滑,不像天然形成。他早先路过时就觉得不对劲,现在结合光影偏移和机关节奏,基本能断定:那是暗道入口。
他冲到墙边,伸手一推,纹丝不动。
“让开!”壮汉从后头挤上来,抡起刀柄猛砸墙面,“轰”一声,石屑飞溅,可门没开。
“蠢货!”楚昭言一脚踹他小腿,“这是承重墙,你砸塌了大家一起埋!”
壮汉捂腿龇牙,不敢吭声。
楚昭言蹲下身,用药耙尖端沿着缝隙轻轻刮了两下,低头一看,耙尖沾了点灰白色的粉末。他捻了捻,凑鼻一闻——石灰混滑石粉,用来掩盖撬动痕迹的。
果然是活门。
他站起身,退后两步,突然抬脚狠狠踹向左侧第三块地砖。只听“咔”一声轻响,墙体“咯吱”一动,裂缝横向滑开尺许,露出黑漆漆的通道口。
“走!”他低喝一声,率先钻了进去。
通道低矮狭窄,仅容一人躬身前行。众人鱼贯而入,刚进五步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,暗门自动闭合,彻底断了退路。
前方漆黑一片,只有脚下石板有些微反光,显是常有人走动。楚昭言猫着腰快步向前,耳朵竖着,捕捉任何一丝异动。拐过第一个弯,地上多了几粒碎石,排列杂乱,明显是匆忙中掉落。
“他在前面。”楚昭言低声说,“跑不远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突地“砰”一声炸响,一团灰烟腾起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咳咳——!”
“别停!”楚昭言捂住口鼻,弯腰冲过烟雾区,“烟弹,虚招!”
果然,穿过烟雾后,地面干净如初,连脚印都没有。但墙壁右侧有道浅痕,像是刀鞘蹭过的。
楚昭言嘴角一勾,忽然改走左边主承重墙侧。其余人不明所以,但也只能跟着。
第二道岔口出现,左边通道宽些,铺着软毯,右边窄得仅容侧身。壮汉想都不想就要往左走。
“站住。”楚昭言一把拉住他,“左边是陷阱,专等你们这种傻大个。”
“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你要是死了,我少个扛尸体的。”楚昭言冷笑,径直钻进右边窄道。
众人咬牙跟上。窄道曲折蜿蜒,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前方豁然开朗,竟是个三层交错的石窟群。四通八达,岔路密布,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绳索、废弃的机关零件,还有几摊未干的血迹。
“糟了……”白须老者脸色发白,“这地方,怕是有迷阵。”
“不是迷阵。”楚昭言蹲下,手指抹了抹血迹,触感微黏,温度尚存,“是逃命路线。他受了伤,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有人问。
“因为他刚才那一记烟弹,扔歪了三寸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目光如刀,“会用机关的人,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除非他手抖,或者视线模糊。”
他指向左侧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陡坡道:“走这边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坡道上有三道拖痕,都是往上的。说明他往上跑,而不是分散逃窜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从药囊里抓了把药粉撒在地上,“风是从那边吹来的。”
药粉随风飘散,果然尽数涌向陡坡上方。
“追!”
一行人爬上陡坡,进入一条狭长廊道。刚拐两个弯,前方“哗啦”一声,一块千斤闸从顶部落下,离地不过半尺,刚好卡死通道。
“完了……”有人瘫坐在地。
楚昭言没理他,蹲下身,仔细查看闸门底部——缝隙里卡着一片布角,深灰色,边缘烧焦,像是被火燎过。
他伸手一扯,布角脱落,掌心赫然印着半个褪色火焰纹。
“果然是魔教余孽。”他心里默念。
“小盟主,现在咋办?”壮汉喘着粗气问。
楚昭言抬头看闸,又扫视两侧石壁,忽然冷笑:“他以为关了闸就安全了?天真。”
他转身对众人道:“听好,三人留这儿守闸,其他人跟我抄近道。记住,脚步放轻,不准说话,不准喘粗气,谁暴露行踪,我就把他塞进下一个机关口当塞子。”
说完,他沿着廊道一侧的排水槽往前摸,药耙尖端轻轻敲击地面,测试空响。走到第三块地砖时,耙尖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——下面是空的。
他蹲下,扒开边缘碎石,露出一个仅容孩童钻过的洞口。
“下去。”他率先钻入。
洞内潮湿阴冷,满地淤泥,但有清晰的新鲜脚印,一路向前。众人紧随其后,爬行约十丈,前方透出微弱光亮。
楚昭言挥手示意停下,自己猫到洞口边缘,往外一瞥——是个圆形石窟,三面封闭,只有一条来路,正是他们追的那条主道。而此刻,石窟尽头,一人背靠石壁,胸口剧烈起伏,手中紧握一柄短刃,兜帽遮脸,正侧耳倾听外头动静。
楚昭言缓缓退后,对身后三人比划手势:包抄。
三人点头,从左右两侧隐蔽通道迂回。他自己则从正面缓步逼近,每一步都踩在石缝里,避免发出声响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那人猛然察觉,猛地转身,短刃横在胸前,眼神凶狠如狼。
楚昭言停下脚步,左手举起药耙,横在身前,右手悄然滑向腰间药囊,却并未掏出任何东西,只是用身体封住出口视角。
空气凝固。
那人喘得像破风箱,手背青筋暴起,刀尖微微发抖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右侧通道传来——是壮汉,跑得太急,踩塌了一块松动石板,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石窟都在晃。
那人浑身一颤,本能地往后缩,兜帽顺势滑落。
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暴露在微光下,左眼失明,右脸裂开三道深沟,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。而他的脖颈下方,隐约可见一块褪色的火焰纹刺青,边缘模糊,似是多年磨损所致。
楚昭言瞳孔微缩。
果然是魔教余孽。
当年朝廷剿灭魔教时,这类死士多被格杀,少数逃散,藏于江湖暗处,专司机关刺杀。此人能操控密室机关,又熟悉通风结构,必是当年漏网之鱼。
对方死死盯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,虽未开口,但那眼神里的怨恨,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楚昭言没动。
他知道,这种人不怕死。
他们只怕任务失败。
而现在,任务显然已经败了。
所以接下来,只会拼命。
他缓缓抬起药耙,尖端对准对方咽喉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放下刀。”
那人没动。
呼吸越来越急。
手里的刀,一点点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