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吞没了他。
楚昭言只觉得身子一沉,像掉进了井里,耳边风声呼呼地响,屁股先着了地,砸在一堆湿滑的碎石上。疼得他“哎哟”一声,差点把舌头咬下来。
头顶那块塌陷的地砖已经合拢,一丝光都没有。他仰头看了半天,除了黑还是黑,连个蚊子飞过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“这下真成瞎子了。”他小声嘀咕,伸手摸了摸腰侧——药耙还在。又探进药囊里一通掏,银针一根不少,火折子也干爽。
他松了口气,先把舌尖咬了一口。不是为了醒神,是怕刚才那口迷魂散还没排干净。嘴里立刻泛起血腥味,脑子倒是清楚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轻咳两声,没听见回音,说明空间不大。再往前爬几步,手摸到墙,冷得像冰窖的墙皮,还带着水珠往下滴。
他不敢点火,先趴在地上听了听。上面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没有。不知道那些人是死了、逃了,还是被熏晕了。
“要是全挂了,我可亏大了。”他心想,“白忙活一场,残页没拿到,还得自己爬出去。”
他慢慢坐起来,背靠石壁喘了口气。八岁的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,刚才那一架打得够狠,现在胳膊腿都在抖。但他知道不能歇,这地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再来一波毒烟或者落石。
他掏出火折子,“嚓”地一划,火星跳了一下,火苗腾地燃起。
微弱的光照出一条狭窄通道,两边是青苔斑驳的石壁,脚下是倾斜向下的碎石坡,一直延伸进更深的黑里。
他站起身,拄着药耙一步步往前挪。每走五步就停下来,用药耙尖轻轻敲地,听听声音虚不虚。有一次刚踏出左脚,地面“咯噔”一响,他立马收脚,低头一看,刚才那块石头已经裂开缝,底下黑乎乎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“好险。”他拍拍胸口,“要是个胖子,非卡这儿不可。”
就这么走了几十丈,耳朵忽然一动。
上面有声音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滴水声,是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敲击,断断续续,三下为一组。
他听出来了——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联络暗号,意思是“我在下面,活着”。
他立刻举起药耙,对着头顶的石板敲了三下,力道刚好能传上去。
过了几息,上面又传来回应:三下轻,两下重。
“收到,准备接应。”他咧嘴一笑,把火折子吹灭,省着点用。
没过多久,头顶“咔啦”一声,一块翻板被掀开,一道绳索垂了下来。
“小盟主!是你吗?”上面传来壮汉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“废话,还能是你爹?”楚昭言抓住绳子往上爬,“快拉,我底下这地快塌了!”
两人合力把他拽上去,刚落地,壮汉一把抱住他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可算找到你了!我们都以为你完了!”
“完你个头。”楚昭言推开他,抹了把脸上的泥,“谁让你们不早点开翻板?等我快憋死才动手。”
白须老者赶紧上前:“不是不想开,是怕触动机关。那烟散了半炷香才敢动。”
楚昭言环顾四周,发现大家都聚在一条岔道口,地上绑着一个人——正是那个七号死士,嘴被破布塞住,手脚捆得跟粽子似的,眼睛瞪得老大,但动不了。
“他还活着?”楚昭言踢了他一脚。
“活着,就是不会说话,也不知道是不是哑了。”壮汉说。
楚昭言蹲下,掰开那人眼皮看了看,瞳孔有反应,脖子上的刺青也没再发烫。“没死就行。”他拍拍手,“残页呢?”
“在这儿!”白须老者从怀里掏出一片薄绢,递过来。
楚昭言接过,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看。绢片焦了一角,字迹模糊,但依稀能辨出“江湖篇”三个残字,其余全是古篆,看不懂。
他用手指蹭了蹭边缘,确认没有夹层,又凑近闻了闻,无毒。
“行,是真的。”他点点头,把残页交给白须老者,“你贴身收好,别离身。”
他自己则从药囊里取出一张油纸,包了好几层备用。
“咱们现在往回走?”壮汉问。
“不然在这儿过年?”楚昭言站起来,“原路返回,小心点,机关没全停。”
队伍重新整队,改为单列。楚昭言打头,一手举火折子,一手拄药耙,每走五步就敲一下地。
后面的弟子们前后拉了根麻绳连着,万一谁踩空,其他人能立刻拽住。
走到一段长廊时,墙上那些小孔还在往外冒淡淡的灰烟,虽然不浓,但谁也不敢大口呼吸。
“捂鼻子。”楚昭言低声说,“弯腰走,贴墙边。”
一人不小心踩滑,左脚直接陷进裂缝,整个人往下坠。旁边的弟子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麻绳,其他几人合力往上拖,费了好大劲才拉上来,脚踝都肿了。
“还能走?”楚昭言回头问。
那人点头:“死不了,走!”
没人抱怨,也没人喊累。刚才那一战让他们明白了,这地方真能要命,谁松懈谁先死。
途中经过一处塌方区,原本的栈道被砸断了半截,只剩一根横梁勉强连着对面。
“怎么过?”壮汉犯难。
楚昭言绕着看了一圈,从药囊里掏出一段麻绳,绑在药耙上,甩过去勾住对面石柱,试了试稳固,然后让人一个一个拉着绳子荡过去。
轮到七号死士时,大家直接把他推下去,由外侧两人接住。
最后是楚昭言。他站在断口边,深吸一口气,抓住绳子一跃而起——
药耙在空中划了个弧,他稳稳落在对岸,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,但没摔倒。
“瞧见没?”他对后面喊,“八岁都能过,你们怕啥?”
众人陆续通过,继续前进。
越靠近出口,空气越流通。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微光,像是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。
“快到了!”有人激动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楚昭言压低声音,“出口最危险,敌人最喜欢在外头埋伏。”
他们放慢脚步,靠近石门。门是那种厚重的青石门,外面被一块巨石斜斜挡住,只留一人宽的缝隙。
“先把他弄出去。”楚昭言指了指俘虏。
两名弟子架起七号死士,硬生生从缝隙里挤了出去。外面守卫立刻接手,拿刀顶着他后背。
接着是弟子们一个个钻出,最后轮到楚昭言。
他蹲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洞穴。黑黢黢的,像张吞人的嘴。
“我靠,这地方太危险了,以后再也不想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话音未落,肩膀就被壮汉一把拽住:“快出来!别发愣!”
他被拖出洞口,摔在草地上,抬头一看,天光刺眼,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。
全员集结于洞外十丈空地。清点人数,十七人全在,除一人扭伤外无伤亡。俘虏被铁链锁住,残页由首领贴身保管。
楚昭言坐在一块石头上,药耙横放在膝前,药囊鼓鼓囊囊地挂在腰间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感觉骨头都软了。
“总算活着出来了。”白须老者感慨。
“有惊无险。”壮汉咧嘴笑,“多亏了小盟主。”
楚昭言没接话,只是低头检查自己的药囊——银针少了一根,大概是打斗时掉了。他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远处山林安静,风吹树叶沙沙响。他们坐了一会儿,体力恢复了些,便准备启程返回营地。
“走吧。”楚昭言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土,“再不回去,晚饭都要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