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人发晕。
楚昭言一脚踩在营地木栅栏的横板上,药耙扛在肩头,像挑柴的小孩。他刚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正派营地就在眼前——几排歪斜的帐篷扎在坡地上,旗子耷拉着,锅灶冒着烟,几个弟子蹲在溪边洗绷带,水都染红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草鞋破了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头,沾着泥和血痂。腰间的药囊鼓鼓囊囊,但边角已经磨出毛边,昨夜掉进去的那根银针还没找回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那群刚从禁地逃出来的江湖汉子。有人一瘸一拐,有人胳膊吊着布条,还有人抱着俘虏的脑袋防他咬人。他们走几步就喘口气,脸色灰白,可嘴角都带着笑。
“小英雄!”壮汉突然大嗓门一吼,“咱回来了!活蹦乱跳地回来了!”
这一嗓子像点着了炮仗。
原本懒散的营地瞬间炸开。帐篷掀了,锅铲扔了,连躺着养伤的老头都拄拐蹦了出来。一群人涌向入口,七嘴八舌喊着“得宝了”“天书现世”,还有人当场跪下磕头,说是前朝预言应验了。
楚昭言皱眉,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坑。他赶紧扶住药耙,抬头就看见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腰间。
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他也知道这麻烦才刚开始。
“闭嘴。”他低声对壮汉说,“残页不是玩具,谁再嚷一句,我让他三天拉不出屎。”
壮汉一愣,随即缩脖子:“哦……那我不说了。”
可晚了。消息像野火燎原,半个时辰不到,整个山谷都知道——《天书》江湖篇残页到手了,拿它的人是个八岁小孩,穿粗布衣,背药囊,手里那把破耙子比命还金贵。
楚昭言没理那些欢呼,径直往自己那顶最小的帐篷走。路过伙房时,一个端汤的大婶拦住他:“小神医,喝口热的吧?补补元气!”
他摇头。
另一个老头递来半块干饼:“孩子,你是咱们正道的光啊!”
他绕开。
直到钻进帐篷,扑通一声坐在草垫上,耳朵里才清净下来。
外头还在闹。有人敲锣打鼓,有人烧香祷告,还有门派长老亲自登门,说要拜见“天书继承人”。守门弟子被堵得满头汗,只能扯谎:“小盟主受惊了,歇着呢,谁也不见!”
楚昭言躺在草堆上,望着帐篷顶那个破洞。阳光从那儿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眯着眼,脑子里却全是昨夜那一幕——铁蒺藜从墙缝射出,黑烟弥漫,同伴倒地抽搐,他自己滚进塌方通道,屁股着地,差点把魂吓飞。
现在倒好,一个个喊他“小盟主”“救世主”,好像他真能呼风唤雨似的。
他伸手摸进药囊,指尖在层层包裹中探到底层夹层。油纸包着的东西还在,硬邦邦的一片,边缘有些焦,像是被火烧过。
他轻轻捏了一下,确认没碎。
然后迅速收回手,顺手抓了把苦参粉撒在药囊口。药味冲鼻,能盖住别的气息。他又往里塞了两包黄连末,确保任何人打开都只会以为这是个装药的破袋子。
做完这些,他长出一口气,靠在草堆上不动了。
可心里那根弦,一点没松。
他想起前世。那时他还不是什么罪臣之子,是太医署最年轻的医官,因破解了一本古方,被人称作“活脉圣手”。结果呢?同门嫉妒,联手陷害,说他私研禁术,一夜之间抄家流放,最后死在雪地里,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扎出去的银针。
现在历史重演了。
只不过这次,换成了《天书》残页。
他冷笑一声,自语道:“我靠,我楚昭言这下可出名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都怔了怔。
是啊,出名了。
走在路上有人让道,吃饭有人送菜,受伤有人抢着背他。这种感觉……其实挺爽。
但他更清楚,有多少人捧你,就有多少人想把你踩进泥里。
外面又传来喧哗声。这次是三个门派联袂而来,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,穿着青缎长袍,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站在营地中央,朗声道:“今日天降奇缘,得此残页者乃天命之人!老夫提议,立楚小英雄为临时盟主,统御各派,共护天书!”
底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“对!该有个主心骨!”
“小英雄年纪虽小,本事可不小!”
“昨夜若非他,咱们全得死在禁地!”
楚昭言在帐子里听得眼皮直跳。
他一把抓起身边那张废纸,用炭条写下两个字:“天书”。
写完,盯着看了三息,猛地划了两道叉,把纸揉成团,塞进嘴里嚼了几下,吐进角落的瓦罐里。
他低声道:“我不是什么天命之子,只是个想活命的医生。”
这话他说给谁听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他明白——越是热闹,越得藏好。
他翻身坐起,从药囊最底下抽出一根银针。针尖微弯,是他昨夜打斗时蹭到了石壁。他拿布擦了擦,然后往掌心一扎。
刺啦一下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可脑子立刻清醒了。
这就是他的习惯。疼的时候,最不容易犯蠢。
他盯着那滴慢慢渗出的血珠,心想:他们要的是残页,不是我。我现在是“小盟主”,风光无限,可只要露出一点破绽,明天就能变成“窃书逆贼”,人人喊打。
所以他不能当主角。
他得变成影子。
他拔出银针,把血抹在药耙柄上一道旧刻痕旁。那是他昨夜逃命时留下的记号,代表“活下来了”。
现在,又多了一道。
代表“还得继续躲”。
外头的喧闹还在继续。有人开始搭台子,说要办庆功宴;有人杀猪宰羊,说是献给“天书守护者”;还有人提议连夜赶制一面大旗,绣上“楚”字,挂在营门口。
楚昭言掀开帐帘一条缝,往外看。
人越来越多。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,有笑脸相迎的,也有眼神飘忽的。他一眼扫过去,发现至少五个人的手一直按在兵器上,哪怕是在道贺时也没松开。
他知道那是干嘛的。
防着他。
也防别人抢。
他轻轻放下帘子,盘腿坐下,把药耙横放在膝上,像抱着个宝贝。其实里面空空如也,真正的宝贝早藏进了药囊夹层,裹了三层油纸,压在六味苦药底下。
他闭上眼,假装睡着。
可耳朵一直竖着。
每一声脚步,每一句寒暄,每一个刻意压低的议论,他都没漏掉。
“你说这孩子真拿了残页?”
“千真万确!白须老者亲手交的!”
“可别是假的,不然咱们都白忙活了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帐里听着呢。”
楚昭言嘴角微微一抽。
行,你们演,我陪。
等你们都以为我是个贪玩好哄的小屁孩,我才好偷偷活着。
太阳渐渐西斜,营地里的热闹却没停。反而因为夜宴将至,越发喧腾。火堆点起来了,酒坛搬出来了,连附近山头的鸟都被惊飞了好几拨。
楚昭言一直没动。
直到天快黑时,一个弟子悄悄钻进帐篷:“小盟主,首领让您把残页再检查一遍,说是怕有损毁。”
楚昭言睁眼,看着他。
那人四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昨夜一起闯过禁地,算是信得过的人。
他没说话,只是一挥手,示意对方退出去。
等帘子落下,他才慢吞吞解开药囊,一层层掏,动作笨拙得像个不会使力气的孩子。最后摸到油纸包,拿出来,在昏暗光线下翻开一角。
绢片依旧。字迹模糊,焦痕未扩,无毒无潮。
他点点头,重新包好,塞回夹层。
可就在放回去的瞬间,他手指一顿。
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。
不是药味。
是熏香。
像是某种用来定神的安神香,但混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甜腻中带腥,像是血干了之后的味道。
他瞳孔一缩。
这香……不该在这儿出现。
他猛地合上药囊,抬头看向帐篷顶部的那个破洞。
风从那儿吹进来,轻轻晃动着一根细线——那是他昨夜设的机关,用头发丝绑着一小片树叶,一旦有人从上面靠近,叶落线断。
现在,叶子不见了。
线还挂着。
他缓缓躺下,拉过草垫盖住半张脸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累死了……明天再说吧。”
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真困了。
可他的右手,已经悄悄摸进了袖口,握住了一根最短的银针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营地里不再只有朋友。
还有猎人。
而他这个“小盟主”,已经成了靶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