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透,楚昭言还躺在草垫上装睡。
他没动,连眼皮都没掀一下,但耳朵已经把外头的动静全吞了进去。刚才那阵脚步声绕着帐篷走了三圈,最后停在东南角,压低嗓门说了句什么,另一个人咳嗽两声当回应。这俩人不是守夜的,也不是本门弟子——他们走路太轻,像踩在棉花上,生怕惊了谁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。
等他睡熟,等他放松,等他把药囊随便一扔、翻个身打起呼噜,然后悄悄摸进来,一刀割了喉咙,顺走残页。
可他不睡。
他也不敢睡。
从发现帐篷顶的线断了、叶子不见了开始,他就知道,自己这顶破帐篷早就不是避风港,而是猎人围好的笼子。那一缕腥甜的熏香还在鼻尖打转,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一道标记,告诉他:我来过,我也能再来。
他慢慢挪了下手腕,把药囊往胸口方向拽了寸许,指尖轻轻碰了碰藏在袖口的短针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让他稍微安心一点。他假装翻身,借着动作扫了一眼帐篷顶的破洞。
月光斜照进来,照出破洞边缘一圈浅浅的刮痕。
不是脚印,也不是抓挠,是绳子磨的。细绳反复拉扯,在粗布上留下的毛边泛着微光。他眯眼看了几息,心里有了数——有人用滑索从高处垂下,贴着帐篷顶窥探,动作老练,落地无声,绝不是普通江湖汉子能做到的。
而且不只一波人。
白天那几个“护送”的弟子就怪得很。说是首领派来贴身保护,实则一步不落地跟着他转。他往东,他们就往东;他蹲下系草鞋,他们也蹲下拍裤腿。最离谱的是第三次,他故意绕到马厩后头尿尿,结果刚掏出家伙,那两人就在墙外咳嗽起来,一个说“小盟主注意风寒”,另一个接“夜里露水重”。
他当时差点笑出声。
现在想想,笑不出来。
这些人不是来护他的,是来盯他的。说不定背后还有人在收消息,一条条报上去:楚昭言去了灶房,楚昭言进了茅厕,楚昭言在草堆上打滚——就像看猴戏。
他闭眼,呼吸放长,肚子微微起伏,嘴里还发出一点点呼噜声,是昨夜偷听隔壁老头睡觉学来的。他得让他们以为他真睡着了,最好还做了美梦,流出口水那种。
可就在他假装入梦时,手指悄悄捻了点苦参粉,混进旁边半碗凉水里,咕咚灌了下去。
这药一喝,人就容易犯困,脸发烫,说话打飘。江湖郎中常用来哄孩子吃药,他自己小时候就被骗过。现在轮到他骗别人了。
果然,不到一炷香,帐篷外的脚步声松了些。刚才还绷着劲儿守着的那人,靠到了木桩上,靴底蹭地的声音都慢了半拍。
行,信了。
他继续躺着,不动,也不睁眼,脑子里却飞快过着事。
昨夜到现在,五处可疑站位:破庙屋脊一人,伙房烟囱旁一人,营地西口两人换班盯梢,还有那个递水的疤脸弟子,三次经过他帐篷都没进门,但鞋底泥色不一样——前两次是黄土,最后一次是湿地踩过的黑泥,说明他绕远路去过山沟。
至少三股人。
彼此没撕破脸,也没动手抢,说明都在等,等别人先出手,好坐收渔利。这也说明……残页的价值,比他想的还大。
他咬牙。
八岁身子就是麻烦。跑不快,打不过,喊救命没人真信。要是换个三十岁的皮囊,他早一刀攮死一个,吓退一群。可现在呢?人家看他一眼,还得蹲下来,把话放软:“小公子累了吧?要不要抱抱?”
呸。
他手指抠进草垫,摸出一根干草茎,在掌心划了三道。
一道,代表夜间窥探的滑索客;二道,代表白天跟踪的小队;三道,代表那个递水的疤脸弟子——他总觉得那人眼神不对,不像单纯觊觎残页,倒像是……在确认什么。
比如,他是不是真有本事打开残页?
想到这儿,他猛地睁眼,又立刻闭上。
不能慌。
慌了就露馅。
他得想办法把残页弄出去,藏起来,最好是让人想破头都找不到的地方。尸体腹中?不行,没人刚死,也不好搬。埋地下?营地翻来覆去被人踩,挖个坑都难。交给谁?更不可能,这群人表面喊他“小盟主”,背地里都想扒他皮抽他筋。
只剩一个法子——调包。
趁夜宴人多手杂,找个差不多的药囊换掉,把真的藏身上,假的放在显眼处。只要有人动手抢,抢走的是空袋子,他就能反手揭发,乱中脱身。
主意定了,但他没动。
现在动就是傻。
他得再等等,等那些人彻底以为他睡死了,等巡逻的换岗,等火堆烧到最旺、吵得最凶的时候,再偷偷爬起来准备。
他翻了个身,把药囊压在身下,嘴一张,流出半缕口水,正好滴在草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外头那人又咳嗽了一声,这次带了点笑意。
“睡挺香啊。”
“嘘,别吵,小盟主劳累了。”
“嘿嘿,明天指不定谁给他收尸呢。”
两人低声笑起来。
楚昭言没反应,呼吸依旧平稳。
但他右手食指,已经把短针从袖口推到了掌心,针尖朝外,贴着肉,随时能扎出去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他揉着眼睛钻出帐篷,头发乱糟糟,嘴角还挂着干掉的口水印。
阳光刺眼,他抬手挡了挡,嘴里嘟囔:“饿了……要吃饼。”
两个“护卫”立刻凑上来,一人端水,一人递饼,脸上堆笑:“小盟主醒了?昨晚睡得好吧?”
“嗯。”他含糊应着,接过饼咔嚓咬一口,芝麻掉了一襟。
他一边嚼一边往外走,先往东边灶台挪,嘴里喊:“添点酱!辣的那种!”
灶台边几个人抬头招呼,他笑着点头,脚下却突然一拐,直奔西边马厩。
身后两人愣了半秒,赶紧跟上。
他走到马厩门口,蹲下系草鞋,手指慢吞吞绕着鞋带。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那两人也停了,一个假装拍马屁股,另一个低头捡石头。
他系好鞋,起身又走,这次往北边柴堆绕,中途停下,蹲下抠鼻孔,还弹了下指甲。
那两人也跟着停。
他站起来,突然撒腿往回跑,冲进自己帐篷,砰地把帘子甩上。
外头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靠近,压低的声音: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,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“别慌,再等等。”
楚昭言坐在草垫上,咧嘴一笑。
果然是同一批人。
他摸出炭条,在废纸上画了个简略营地图,标出三人跟踪路线,又在四个角落画了叉——那是他晚上可能藏东西的位置。最后他盯着“夜宴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把药囊翻过来检查了一遍。
麻布,双层缝线,右下角补丁是去年自己缝的,歪歪扭扭。他从里面掏出几包药粉,重新排列,把止血的放外面,安神的塞到底,又抽出一根旧银针插进夹层缝线里——万一有人拆袋,针会扎手。
做完这些,他躺下,假装午睡。
呼吸平稳,胸膛起伏,连嘴角都耷拉着,像个真困极了的孩子。
可他的左手,正悄悄在药耙内侧刻字。
刀尖很钝,刻得慢,但每一笔都深。
刻完最后一横,他吹掉木屑,看了一眼。
是个“活”字。
不是“逃”,不是“藏”,是“活”。
他把药耙横放在胸口,像抱着盾牌。
外头阳光正烈,蝉叫得烦人。
他闭着眼,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
你们要的是《天书》,那就来拿——但得拿命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