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躺在草垫上,胸口一起一伏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在干草堆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外头那两个盯梢的护卫低声笑了一句什么,脚步声渐渐松了。他没动,连眼皮都没掀,可右手食指已经把袖口的短针推到了掌心,针尖朝外,贴着肉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。
等他睡死过去,等他放松警惕,然后一刀割了喉咙,顺走残页。
可他不睡。
也不能睡。
八岁身子太不经打,跑不快也扛不住硬拼。昨夜数来数去,至少三股人盯着他:屋脊上的滑索客、西口换班的眼线、还有那个三次送水却鞋底带泥的疤脸弟子——那人眼神不对劲,不像单纯抢东西,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本事打开《天书》。
不能信任何人。
更不能指望谁来救他。
他得自己活。
所以他装睡,装困,装傻,把药囊压在身下,嘴里还故意滴出口水。等外头那两人彻底松懈,他才慢慢睁眼,又立刻闭上。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:趁今晚夜宴人多手杂,调包药囊,真残页藏身上,假的放显眼处。只要有人动手,抢的就是空袋子,他就能反咬一口,乱中脱身。
主意定了,但他不动。
现在动就是找死。
他得再等等,等巡逻换岗,等火堆烧旺,等吵得最凶的时候再悄悄爬起来准备。
……
日头爬上树梢时,他揉着眼睛钻出帐篷,头发乱糟糟,嘴角还挂着干掉的口水印。
阳光刺眼,他抬手挡了挡,嘴里嘟囔:“饿了……要吃饼。”
两个“护卫”立刻凑上来,一人端水,一人递饼,脸上堆笑:“小盟主醒了?昨晚睡得好吧?”
“嗯。”他含糊应着,接过饼咔嚓咬一口,芝麻掉了一襟。
他一边嚼一边往外走,先往东边灶台挪,嘴里喊:“添点酱!辣的那种!”
灶台边几个人抬头招呼,他笑着点头,脚下却突然一拐,直奔西边马厩。
身后两人愣了半秒,赶紧跟上。
他走到马厩门口,蹲下系草鞋,手指慢吞吞绕着鞋带。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那两人也停了,一个假装拍马屁股,另一个低头捡石头。
他系好鞋,起身又走,这次往北边柴堆绕,中途停下,蹲下抠鼻孔,还弹了下指甲。
那两人也跟着停。
他站起来,突然撒腿往回跑,冲进自己帐篷,砰地把帘子甩上。
外头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靠近,压低的声音: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,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“别慌,再等等。”
楚昭言坐在草垫上,咧嘴一笑。
果然是同一批人。
他摸出炭条,在废纸上画了个简略营地图,标出三人跟踪路线,又在四个角落画了叉——那是他晚上可能藏东西的位置。最后他盯着“夜宴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把药囊翻过来检查了一遍。
麻布,双层缝线,右下角补丁是去年自己缝的,歪歪扭扭。他从里面掏出几包药粉,重新排列,把止血的放外面,安神的塞到底,又抽出一根旧银针插进夹层缝线里——万一有人拆袋,针会扎手。
做完这些,他躺下,假装午睡。
呼吸平稳,胸膛起伏,连嘴角都耷拉着,像个真困极了的孩子。
可他的左手,正悄悄在药耙内侧刻字。
刀尖很钝,刻得慢,但每一笔都深。
是个“活”字。
不是“逃”,不是“藏”,是“活”。
他把药耙横放在胸口,像抱着盾牌。
外头阳光正烈,蝉叫得烦人。
他闭着眼,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
你们要的是《天书》,那就来拿——但得拿命换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比之前沉重得多,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声响。他没睁眼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这步子不像是那两个轻手轻脚的盯梢货。
反倒像……一个人拖着伤腿走路。
他心头一跳。
独孤阎?
那人曾被他用震脉针破了“阎罗三叠掌”,右膝旧伤未愈,走路微跛。当时他还冷笑说:“小子,你给我留的这点痛,我会百倍奉还。”
他当时没当真。
毕竟那老头是魔教长老,虽败犹悍,但也只是败了而已。他以为对方早被拖去关押,或是趁着混乱逃了。没想到……
脚步声越走越近,停在帐篷外。
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,光线斜照进来,映出一道佝偻的身影。
楚昭言仍不动,继续装睡。
那人走近两步,站在草垫前,低头看他。
半晌,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小子,装得挺像。”
楚昭言猛地睁眼,翻身坐起,药耙横在胸前,左手已摸到短针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,身后风声骤起!
独孤阎竟绕到了他背后,右掌泛着青黑之气,直劈他后颈!
楚昭言本能一滚,矮小身子紧贴地面滑出,险险避开那一掌。药耙脱手飞出,“咚”地砸在树干上,药粉洒了一地。
他背靠老槐树,喘着粗气,右手死死按住怀中残页,怒视来人:“老头,你恩将仇报!”
独孤阎站定,冷笑一声,双掌缓缓抬起,掌心毒气缭绕:“恩?我什么时候受过你的恩?你治我伤,是为了逼问残页下落。你绑我,审我,泼冷水扎脚心,哪一点像救人?”
他一步步逼近,树影斑驳落在脸上,半明半暗:“你以为那些废物盯你就够了?我等这一刻,比谁都久。”
楚昭言咬牙,额角渗汗。八岁身子终究弱,刚才那一滚耗了力气,腿有点发软。但他挺直腰背,把残页往怀里更深一塞,低吼:“你要它?拿命来换!”
独孤阎嗤笑:“命?我的命早就烂透了。可你不一样,你还有命,有本事,有残页。交出来,我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说着,他又上前一步,掌风压得树叶簌簌作响。
楚昭言双手缓缓抬起,摆出防御姿态,目光紧盯对方手臂动作。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。对方是成名多年的魔教长老,功力深厚,自己不过是个孩子,正面打十个都不够看。
但他不能退。
一退,残页就没了。
天下又要乱。
师父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:“医者之心,不在手,而在骨。宁折不弯,方能改命。”
他握紧短针,指节发白。
就算死,也得站着死。
“你要残页?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那你来拿啊。”
独孤阎眯眼,忽然大笑:“好!好一个不怕死的小崽子!今天我就成全你!”
话音未落,右掌猛然推出,青黑掌气如蛇吐信,直扑楚昭言面门!
楚昭言瞳孔一缩,脚下猛蹬,借树干反弹之力向左闪避。掌风擦肩而过,身后槐树“咔”地裂开一道深缝,树皮焦黑,隐隐冒烟。
毒功!
他心头一凛,冷汗直流。
这不是普通的掌力,是淬了蛊毒的杀招,沾上一点都能让人全身溃烂而死。
他不敢硬接,只能躲。
可地方就这么点大,前后都是树,左右是坡,退路有限。
独孤阎显然也看准了这点,冷笑连连,双掌轮番出击,掌掌奔要害,逼他无处可逃。
第三掌拍来时,楚昭言终于被逼到死角,背抵树干,避无可避。
他猛地将短针掷出,射向对方手腕,同时整个人向下一缩,险险从掌下滑过。针尖划破皮肤,带出一缕血丝,独孤阎闷哼一声,却不收势,反手一掌拍向他头顶!
楚昭言抬臂格挡,手臂剧痛,整个人被震得跪倒在地。
他单膝撑地,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。
八岁身子经不起这么打。
但他抬起头,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老头……你说我恩将仇报?”他抹去嘴角血迹,声音发颤却未弱,“那你呢?明明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,给你喂药续命,你转头就捅我一刀?这就是你们魔教的‘义’?”
独孤阎冷笑:“义?江湖没有义,只有强弱。你现在弱,我强,所以你该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我不交。”楚昭言咬牙站起,重新摆出架势,“你要,就杀了我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
“你敢。”楚昭言盯着他,“可你也知道,杀了我,残页你也拿不走。上面的字你看不懂,机关你也解不开。你留我一口气,还能逼我写出来。但现在你动手杀人,说明你已经等不及了——你背后有人催你,对不对?”
独孤阎脸色微变。
楚昭言看在眼里,心中一沉。
果然。
这老头不是单独行动。
他是替别人来的。
是谁?
他来不及想。
因为独孤阎已经暴起,双掌齐出,青黑掌气交织成网,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!
楚昭言瞳孔骤缩,双手护头,准备硬扛这一击。
就在掌风即将及体的瞬间——
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
眼前的世界仿佛慢了一拍。
树影不动,风停,叶悬空。
只有他和独孤阎,面对面,生死一线。
他张嘴,声音嘶哑却坚定:
“你要残页?”
他顿了顿,把手伸进怀里,紧紧握住那卷黄绢。
“那你来拿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