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风压面,树叶炸裂,楚昭言背靠槐树,退无可退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已经发麻,嘴角那道血痕还在往下淌,滴在粗布衣襟上晕成一小片暗红。独孤阎的双掌离他不过三尺,青黑毒气缭绕如蛇信吞吐,下一瞬就要将他震成一摊烂肉。
可就在那一刹那,楚昭言闭上了眼。
不是害怕,不是认命。
是动手。
心神猛地一沉,像井底坠石,直直砸进一片混沌之中——
“系统,开读心。”
意识如针,刺入对方脑海。
画面碎片般闪现:
夜色里,三具黑影围坐篝火。一人披着北地狼皮斗篷,冷笑:“主上说了,活人不留,死人挖魂。”
独孤阎跪在火堆前,双手捧出一卷黄绢复制品,声音沙哑:“楚昭言必须死,残页不能落在外人手里。”
另一人甩出一枚铁牌:“拿下残页,你就是新任魔教长老。解蛊药,也归你。”
独孤阎低头,右膝旧伤隐隐作痛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。
信息涌入脑中,楚昭言心头一震。
原来不是为了抢残页。
是为了灭口!
他们根本不在乎他看没看过内容,只求他死,尸骨无存,连魂都要挖走炼成傀儡!而独孤阎也不是单独行动,他是被人收买,里应外合,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趁他孤立无援,正派尚未集结,一击毙命,毁尸灭迹!
读心术抽走的不止是力气,还有心跳的节奏。楚昭言睁开眼时,眼前发黑,耳鸣嗡嗡作响,仿佛灵魂被生生撕下一块。但他咬牙撑住,没有倒下。
因为他看见了真相。
也看见了活路。
“咳……”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,却忽然笑了,笑得嘴角都裂开,血丝挂在牙齿上,“独孤阎,你不是来抢残页的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独孤阎的动作一顿。
“你是来杀人的。”楚昭言抹了把脸,手指沾满血和汗,颤巍巍指向他,“他们答应你什么?当新门主?还是给你解蛊药?你说你恨我救你,可你真正恨的是——你这条命,早就不是你的了!”
独孤阎瞳孔骤缩。
这句话,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。他曾试遍千药不得解的“情蛊”,其实是教主用来控制长老的毒咒。唯有立下大功者,才能换取一次解蛊机会。而这,正是他背叛魔教旧规、投靠幕后势力的原因。
可这秘密,从未对任何人讲过。
一个八岁孩子,怎么可能知道?!
他掌势微滞,杀意竟出现一丝裂缝。
楚昭言抓住这一瞬,猛然抬头,嘶声吼道:“西坡三人!东林两个!全都拿着淬毒弩机,藏在树后!等你一声令下就射杀我们所有人——你不是来抢东西的,你是来清场的!”
话音未落,营地四周已有动静。
原本守夜的几名弟子本已放松警惕,此刻听得此言,纷纷拔剑转身。两名巡哨立刻分头奔出,沿着林间小道疾行探查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一人飞奔回来,脸色发白:“西坡草丛里有踩踏痕迹,还有半截断箭,箭头泛紫——是毒弩!”
另一人喘着气回报:“东林树杈上挂着一块黑布,和昨夜偷窥帐篷的滑索客穿的一模一样!”
人群哗然。
原本还半信半疑的几位正派长老,此刻脸色全变了。一名白须老者怒拍石桌:“好个里应外合!独孤阎,你堂堂魔教长老,竟甘当走狗,引外人围杀同道?”
“放屁!”独孤阎暴喝,强压心中惊骇,“这小子胡说八道!你们真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,不信我这个成名多年的前辈?”
“你闭嘴!”楚昭言一步抢前,哪怕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仍用尽力气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说‘活人不留,死人挖魂’——这话是你亲口在密会时说的!你当我不知道?你当他们不知道?!”
他每说一句,声音就越发尖利,像一把小刀在刮石头。
“你不是来抢残页的,你是来灭口的!你不光要我的命,还要整个营地的人陪葬!因为你背后那人怕我们知道太多——怕我们联合起来,怕我们查到真相!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苍白如纸,可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你们想想,为什么偏偏是我拿到残页之后,他就派你来了?为什么你昨晚不来,今早不来,非要等我调包药囊、准备脱身的时候才动手?因为有人盯着我,一刻都没松过!而你,就是那个最后一刀的刽子手!”
人群彻底炸了。
有人怒吼:“绑了他!”
有人拔剑:“砍了这叛徒!”
更有几人直接冲上去就要动手。
独孤阎怒极反笑,双掌毒气暴涨,厉声道:“你们真蠢!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又如何?你们以为躲得过?他们已经在路上了!半个时辰内,这片营地就会变成坟场!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楚昭言冷冷接话,抹去唇边血迹,声音低却清晰,“我们不跑,也不躲。我们就在这儿,等着他们自己走进来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满脸血污、衣衫破烂的八岁孩子。
他站在那里,瘦小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,可脊梁挺得笔直,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钉子。
没人再质疑他的话。
一位灰袍长老沉声问:“你说他们要来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现在就杀出去,剿了埋伏?”
“不行。”楚昭言摇头,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,“我们现在冲出去,只会让他们知道——我们知道了。他们会换地方,换方式,下次就不只是盯着我,而是血洗整个营地。”
众人默然。
他知道大家在想什么:一个小孩子,凭什么指挥一群江湖老手?
所以他继续说:“他们以为计划还在掌控中。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。我们不动声色,照常行事,该吃饭吃饭,该守夜守夜。等他们放松警惕,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……再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。”
“教训?”有人冷笑,“怎么教训?等他们杀进来再打?”
“不。”楚昭言缓缓抬头,眼神锐利如针,“是让他们自己走进来,然后——发现,猎人,才是猎物。”
人群再次安静。
这一次,是震惊的沉默。
片刻后,白须长老缓缓点头:“这孩子说得对。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。我们示弱,他们才会轻敌。等他们上门,我们关门打狗。”
“我附议!”灰袍长老拍案而起,“既然他们想清场,那我们就摆个局,让他们自己送进来!”
“我也赞成!”一名年轻弟子握紧长剑,“不能让这种人渣活着离开!”
楚昭言听着一句句附和,终于松了口气。他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,却被身后一人及时扶住。
“小兄弟,撑住了。”那人低声说。
楚昭言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药囊,手指颤抖着打开夹层,确认那卷黄绢仍在。他轻轻抚过绢面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扫视众人,声音虽弱,却字字如钉:
“谁要是敢打残页主意……就让他尝尝什么叫自投罗网。”
话音落下,阳光正烈,蝉鸣依旧刺耳。
可营地里的气氛,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喧闹与猜忌,而是凝成一股杀意腾腾的铁流。
独孤阎被当场制伏,绳索捆得结结实实,拖往西侧囚帐。四名高手持兵刃守在帐外,目光如刀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,浑身脱力,冷汗浸透里衣,脑袋一阵阵发晕。他知道,刚才那一波读心,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。若再撑久一点,可能真的会昏死过去。
但他不能倒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汗,转头对身旁的灰袍长老低声道:“别让他死了。他还得告诉我们,幕后那人是谁。”
“放心。”长老冷笑,“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他望着远处林间小道,仿佛还能看到那些隐藏的黑影,正悄然撤退,回去报信。
很快,他们的主子就会知道——计划败露了。
但他们不会知道,真正的陷阱,才刚刚开始布下。
他攥紧药耙,指节发白。
来吧。
我等着你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