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营地,空气里还飘着昨夜篝火的灰烬味。楚昭言靠在槐树边,脸色发青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的布偶,全靠身后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撑着才没倒下。
他喘了口气,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,说话断断续续:“……别换岗,别增哨,照常吃饭,照常守夜。”
白须老者皱眉:“你这身子骨,还能撑?”
楚昭言没答,只是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着冷汗和干掉的血渍。他眼神涣散了一瞬,随即猛地咬了下舌尖,疼得一个激灵,人总算清醒了些。
“我得让他们……以为我快不行了。”他声音弱,却带着股狠劲,“越像越好。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腿一软,头一歪,整个人往地上栽去。弟子慌忙接住,摸脉搏跳得乱七八糟,吓得就要喊大夫。
“闭嘴!”楚昭言突然睁开眼,低喝一声,“演!听见没?我要晕得像真的一样!”
两人愣住,旋即会意,连忙装作惊慌失措,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帐篷。路过囚帐时,楚昭言眼角余光扫过——独孤阎被绑在木桩上,绳子勒进皮肉,正冷冷盯着这边。
他闭上眼,任由自己被抬走。
帐篷帘子落下,外面喧闹渐起。有人喊开饭,有人练剑,一切如常。可只有楚昭言知道,真正的戏,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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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营地东侧林间小道。
一名灰衣弟子跌跌撞撞从林子里冲出来,肩头带伤,满脸惊恐,扑通跪在巡夜队长面前:“不、不好了!西坡那边……有人动了机关!毒烟囊炸了!两个兄弟倒下了!”
队长脸色一变:“谁干的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黑影一闪就没了!我怕是探子,赶紧跑回来报信……”那弟子哆嗦着,话没说完,竟一头栽倒在地,口吐白沫。
队长急忙探鼻息,还好,只是昏过去了。他立刻下令:“东林加哨!西坡封锁!通知长老们!”
消息很快传开,营地一阵骚动。但奇怪的是,主帐那边毫无反应。几个弟子偷偷瞄过去,只见楚昭言的帐篷帘子半掀,里面那人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呼吸微弱,脸色惨白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他昨晚就快撑不住了,现在估计连坐都坐不起来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“残页在他身上,要是他挺不过去,咱们可就麻烦了。”
“嘘!别说了,万一被人听见……”
议论声中,没人发现,楚昭言的左手,正轻轻敲着床沿——三长两短,再三短一长。
这是暗号。
埋伏,启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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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擦黑,囚帐外守卫换班。
两名新来的弟子打着哈欠走近,刚要接岗,忽听身后草丛窸窣作响。一人警觉回头,只觉脑后一凉,还没来得及叫出声,就被一记手刀劈晕。
几道黑影迅速靠近,动作利落。为首的蒙面人一刀割断绳索,低声喝道:“带走!”
被绑的独孤阎嘴角一扬,顺势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脚踝,冷笑道:“等这一出,可真不容易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蒙面人递来一把短刀,“主上说了,今夜必须拿到残页,杀光所有人,一个不留。”
独孤阎点头,目光阴狠:“那个小崽子,我亲自解决。”
两人带着十余名死士,直扑主帐方向。
路上,他们故意踩碎几块地砖,触发了绊索,结果只听到“啪”一声轻响,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看来他们真松懈了。”一人低笑。
“蠢货。”独孤阎冷笑,“一个八岁孩子,能玩出什么花样?”
他们一路畅通无阻,穿过厨房、马厩,逼近主帐。途中又触发一处翻板机关,地面塌陷,三人摔进坑里,但坑底铺着干草,毫发无伤。
“哈哈,这陷阱也太假了!”有人讥讽。
“别大意。”蒙面首领沉声道,“越是这样,越要小心。”
可就在这时,前方主帐帘子一掀,一道瘦小身影踉跄走出——正是楚昭言。
他穿着单薄中衣,脸色苍白,一手扶着药耙当拐杖,另一只手颤巍巍端着一碗药,脚步虚浮,眼看就要摔倒。
“谁……谁在外面?”他声音虚弱,带着哭腔,“有、有人吗?我头晕得厉害……这药……喝了也不管用……”
死士们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贪婪。
“他在里面!一个人!”
“残页肯定随身带着!”
“上!趁他病要他命!”
十几人蜂拥而上,直扑主帐。
可就在他们踏进校场中央的瞬间——
“咔嚓!”
四面高台突然升起铁网,将整片区域围得密不透风。头顶树梢,数十支弩箭齐刷刷对准下方。两侧屋檐,石灰包、毒烟囊、绊索钩纷纷就位,只待一声令下。
“轰!”
脚下地砖翻转,七八人直接掉进陷坑,坑底涂满迷香粉,一吸就昏。另有几人被绳索套住脖子,吊在半空晃荡。还有人踩中连环机关,头顶树杈猛然弹出,撒下大片石灰,迷得睁不开眼。
“不好!中计了!”蒙面首领怒吼,拔刀欲砍铁网,可刀锋刚碰上网丝,整张网突然通电般震颤起来,他双手麻痹,当场跪倒。
独孤阎反应最快,转身就想逃,可刚迈出一步,脚下地砖“咔”地裂开,一根铁链窜出,精准缠住脚踝,将他狠狠拽倒。
“砰!”
他脸朝下砸在地上,啃了一嘴泥。
四周高台上,正派众人现身,手持兵刃,神情冷峻。白须老者站在最高处,朗声道:“诸位远道而来,不请自来,不如留下喝杯茶?”
“你……你们早就知道了?!”蒙面首领嘶吼。
没人回答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缓缓走来的那个小小身影上。
楚昭言拄着药耙,一步一步,走进校场中央。他依旧脸色发白,走路不稳,可每一步,都像钉子扎进地里。
他走到独孤阎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曾一掌拍飞他药耙的男人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老头,”他声音不大,却穿透全场,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独孤阎挣扎着抬头,双目赤红:“小杂种……你装病?!”
“不然呢?”楚昭言耸耸肩,“我不装病,你怎么会信?你不信,怎么会带人进来?你们不进来,我们怎么关门打狗?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,轻笑一声:“你说,我是不是很聪明?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,站在一群俘虏中央,瘦小得像个纸片人,可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现在,”楚昭言缓缓环视全场,声音沉了下来,“就看怎么处置他们了。”
他没说杀,也没说放。
只是静静站着,药耙拄地,风吹动他歪扭的小髻,腰间的药囊微微晃荡。
里面藏着银针、迷药,还有一卷黄绢。
没人敢动。
没人敢开口。
就连最暴躁的独孤阎,此刻也只能咬牙切齿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楚昭言抬起头,望向远处林间小道。
他知道,这场局,才刚刚开始收网。
可真正的幕后之人,还没露面。
他攥紧药耙,指节发白。
来吧。
我等着你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