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营地校场的铁网缓缓降下,昨夜机关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。楚昭言拄着药耙站在中央,脚边是被铁链锁成一团的独孤阎和他的同伙,一个个灰头土脸,狼狈得像被捞上岸的落水狗。
四周高台上的正派弟子陆续收起弓弩、石灰包和绊索钩,但没人散去。他们盯着那群俘虏,也盯着这个八岁孩子——昨夜他设局擒人,今早却还站着,连喘气都带着股狠劲。
“少侠。”白须老者从东侧走来,脚步沉稳,“人已拿下,如何处置,该有个说法。”
楚昭言没答,只是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药耙上的灰。那动作不急不躁,像是在拍一只惹尘的猫。
底下人群开始嗡嗡作响。
“当场斩了!”一名红脸汉子吼道,“魔教叛徒,留着过年?”
“不可!”另一人反驳,“江湖有规,押送公堂,由各派共审才妥当!”
“审个屁!等你们开会商量完,人早跑了!”
“你懂什么规矩?这是大事,岂能由一个娃娃说了算?”
话音未落,楚昭言忽然动了。
他拖着药耙,一步一步走上校场正中的木台。那台子本是用来点卯训话的,往日都是长老站上去,今天却被一个小不点踩在脚下。
他站定,没说话。
可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不是因为他多威风,而是他眼神太稳。八岁的脸,七老八十的心,看着这群吵嚷的大人,就像看一群抢糖吃的傻小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俘虏,又抬头扫了一圈人群,终于开口:“绑好了吗?”
“回少侠,五花大绑,铁链穿肩,跑不了。”一名弟子答。
“好。”楚昭言点点头,抬手一挥,“拖上来。”
两名壮汉应声而动,把独孤阎连拖带拽地拉到台前,狠狠按跪在地上。其他同伙也依次排开,头压得低低的。
独孤阎咬牙切齿,脖子上的青筋直蹦,可一句话没说。
楚昭言蹲了下来,蹲得和他平视,歪扭的小髻差点蹭到对方肩膀。
“老头。”他声音不大,像在唠家常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独孤阎猛地抬头,眼珠子都快瞪出血:“小杂种!你也配审我?你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的东西,也敢站这儿指手画脚?”
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楚昭言却不恼,反而笑了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我不是判官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定你罪。你干的事,你自己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从腰间药囊里掏出一块染黑的布片,举起来给众人看:“今早西坡毒烟囊炸了,三个守卫昏迷不醒。这块布,是从其中一个死士袖口扯下来的——认得吗?”
没人接话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布上。黑底红纹,正是魔教死士的内衬标记。
白须老者适时上前一步,捧着一只木盘,里面摆着几枚腰牌和半截断刀:“这是从陷坑里搜出的证物,刀上有残页火漆印的划痕,显然是冲着残页来的。”
楚昭言接过腰牌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随手一扔,砸在独孤阎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你们昨夜闯营,毁机关、伤守卫、劫囚犯,图的是什么?”他站起身,环视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,“不就是想抢东西吗?”
人群鸦雀无声。
“现在人抓到了,证据摆在眼前。”楚昭言指着台下一字排开的俘虏,“这就是背叛的下场。谁要是敢打残页的主意——”他停顿一秒,一字一顿,“就是和他们一样的结果。”
风刮过校场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几息之后,人群中传来一声低低的“是”。
接着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越来越多的人点头,有人抱拳行礼,有人默默退后几步,重新列队。
楚昭言看着这一幕,心里松了口气。
靠,这威慑效果还不错。
但他脸上没露半分得意,反而转头看向白须老者:“他们是你们江湖的人,罪也犯在你们眼皮底下。该怎么罚,你们定。”
白须老者一怔,随即深深作揖:“少侠高义,不越权插手江湖事务,老夫代众门派谢过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楚昭言摆摆手,“我只是个看药铺的,不懂你们那些门规帮律。但我得说一句——”他转身,背对众人,边走边说,“残页在我这儿,谁想拿,先问问自己有没有他们惨。”
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,轻得像片叶子,可落进耳朵里,重得像块石头。
众人面面相觑,没人敢吭声。
楚昭言一步步走回主帐,药耙点地的声音清脆而稳定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下,没回头,只把手里的药耙靠在门边,药囊轻轻晃了下,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帐帘掀开一条缝,他弯腰进去,轻轻放下。
外面,正派弟子已经开始搬运俘虏。独孤阎被铁链拖着走,经过校场石阶时磕了一下膝盖,闷哼都没敢出。
白须老者下令:“关进东侧囚笼,严加看管,待召集各派长老会审。”
“是!”
人群渐渐散去,校场恢复秩序。巡逻的、守岗的、清点机关的,各自归位。一场风波,似乎就此平息。
可就在楚昭言掀起帐内第二层帘子时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地面。
药囊垂落的位置,影子比平时短了一寸。
他脚步微顿。
不是因为阳光角度变了——而是因为,刚才那一瞬,帐外有人贴着帐篷边缘走过,太快,太静。
他没回头,也没出声,只是慢慢坐到草席上,顺手把药耙挪了个方向,让耙齿正对着门口。
然后闭上眼,像是歇息。
可耳廓微微一动。
帐外,脚步声绕了一圈,停在西侧通风口附近。
紧接着,一片树叶轻轻落在药囊上。
楚昭言的手指,在袖子里慢慢蜷紧。
他知道,昨夜的陷阱抓到了鱼。
但真正的猫,还没露尾巴。
帐外风起,吹得晾衣绳上的旧布条哗啦作响。
一根断草,打着旋儿飞进帐篷,擦过他的鞋尖,落在药囊旁。
他依旧不动。
直到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破晨雾。
楚昭言睁开眼,盯着帐顶的补丁看了两秒,然后缓缓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半碗凉茶,一口喝尽。
茶水冰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把刀。
他放下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帐外,脚步声消失了。
他走到门边,拉开帘子一条缝,望向林间小道。
一匹黑马正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人披着暗红斗篷,身形挺拔。
楚昭言眯起眼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