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晨雾,也踏碎了楚昭言刚松下一口气的神经。
他正坐在帐中草席上,半碗凉茶喝到嘴边,舌尖还残留着那股子冰凉的涩味。帐外风轻,晾衣绳上的旧布条晃了两下,断草打着旋儿落在药囊旁——可就在那一瞬,他耳朵一竖,听出这马蹄不对劲。
不是巡逻弟子的节奏,也不是江湖人惯走的慢步。这是快骑突至,蹄铁敲地如鼓点压心,来者不善,或者……至少不是普通人。
他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把茶碗轻轻放下,碗底磕在木桌上,“嗒”一声脆响。手却已滑进袖口,指尖触到一枚细长小针——镇神针,不杀人,但能让人瞬间僵直三息。他没打算用,但得备着。
帐帘掀开一条缝,他眯眼往外看。
一匹黑马冲破林间薄雾,直奔主帐而来。马背上的身影挺拔如松,披着暗红斗篷,斗篷边缘绣金线,在初阳下闪了一下。那人勒马停步,动作干脆利落,翻身下马时靴跟磕地,发出清脆一响。
楚昭言瞳孔微缩。
萧明稷。
三皇子。
他靠装疯卖傻混吃等死的那位“酒色之徒”。
怎么来了?
我靠,他怎么来了?
楚昭言心里咯噔一下,表面却纹丝不动。他慢慢站起身,药耙顺手抄起,拄在地上,像个小大人似的撑着下巴。其实是为了让左手继续藏在袖里,随时能出针。
萧明稷站在阶前,斗篷微扬,脸上挂着笑,像是真来串门的贵客。他拍了拍马颈,声音朗朗:“楚兄弟,我听说你拿到了残页,特来祝贺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穿透清晨的寂静。
楚昭言没应,只盯着他看。
这家伙笑得太自然了,自然得有点假。而且来得太巧——独孤阎刚被抓,江湖势力还没散,他就到了。是巧合?还是早就盯着营地?
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。原本守在西侧通风口附近的那个灰衣弟子不见了,东侧瞭望台也没人影。平日这时候,巡逻队该换岗了,可现在静得出奇。
萧明稷一个人来的?不可能。
他身后肯定有人。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药囊。布片垂落的位置比刚才偏了半寸,影子也不对。刚才那片树叶落下来,不是风吹的,是有人贴着帐篷走过时带起来的气流。
帐外有人。
不止一个。
他心里警铃大作,面上反而更平静了。
“三皇子折煞小人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稚嫩,语气却稳,“残页乃江湖公物,我只是暂代保管。”
说着,他弯腰拱手,动作恭敬,却不急着请人进帐。他知道,一旦让对方进门,主动权就没了。现在在外面,阳光照着,视野开阔,谁耍花招都藏不住。
萧明稷笑了笑,没往前走,也没退后,就那么站着,斗篷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“暂代保管也好,永久持有也罢。”他语气轻松,“东西在你手里,就是你的本事。我不争这个。”
楚昭言抬眼看他。
这话听着像夸奖,实则试探。他在试自己对残页的态度——是不是真不在乎?还是嘴上说说?
“三皇子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打算?”楚昭言忽然问。
问得直接,甚至有点莽。
但这就是他的风格——装蠢的时候能傻哭流涕,认真起来也能一刀见血。
萧明稷微微一怔,随即笑意更深,眼里却闪过一丝意外。
这小孩,不简单。
他原以为要绕几个弯才能探出口风,没想到对方反手就捅了过来。
“打算?”他轻声道,目光落在楚昭言脸上,像是在看一块未雕的玉,“我想和你一起守护残页。”
楚昭言没接话。
“顺便……”萧明稷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几乎成了耳语,“做点大事。”
“做点大事”四个字飘出来,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楚昭言手指一紧。
大事?什么大事?
改朝换代?夺嫡之争?还是借残页之力搅动天下?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可能,可脸上只皱了下眉,露出个八岁孩童该有的困惑表情:“三皇子,您说的大事……是要打战吗?”
他故意说得天真。
萧明稷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怕打仗?”
“不怕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但我怕饿肚子。打仗就没饭吃,我没饭吃会哭的。”
他说完,还真抽了抽鼻子,一副马上要抹眼泪的样子。
萧明稷哈哈大笑,笑声惊飞了几只树梢上的麻雀。
“放心,不会让你饿着。”他伸手想摸他脑袋,楚昭言却微微一侧头,躲开了。
动作不大,但意思明确:别碰我。
萧明稷的手停在半空,笑容不变,眼神却冷了一瞬。
随即收回手,依旧笑着: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楚昭言低头搓了搓药耙柄,像是害羞,实则在确认针匣是否卡牢。他没接这话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。
一步不多,半步不少。
刚好让出身位,又不至于显得太防备。
“帐里风凉,请三皇子进来说话。”他低声说。
声音不大,却像根线,轻轻一扯,就把局面拉回了自己手里。
他没答应合作,也没拒绝。既没表现出贪图权势,也没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。他只是请人进帐——像是晚辈招待长辈,合情合理,滴水不漏。
萧明稷看着他,看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抬起一只脚,踩上台阶。
靴底沾着林间的湿泥,在青石板上留下半个印子。
风吹过营地,吹动旗角,也吹动楚昭言额前那撮翘起的乱发。他站在门侧,药耙拄地,眼神平静地看着萧明稷一步步走近。
斗篷拂过门槛的那一刻,楚昭言忽然开口:“三皇子,您带来的随从……都在林外等着?”
萧明稷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有随从?”
“马喘得不太匀。”楚昭言指了指黑马,“跑得急,但没累透,说明中途换过人骑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头,“您的斗篷左边沾了点灰,像是被人从侧面扶了一把。您身份尊贵,能让您接受搀扶的,只有自己人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,忽然又笑了:“你这双眼睛,不该长在八岁孩子脸上。”
楚昭言不答,只轻轻拉开帐帘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萧明稷迈步而入。
帐内光线骤暗。
楚昭言站在门口,没立刻跟进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——西坡方向,一根旗杆歪斜着,那是昨夜机关触发后的痕迹;东侧囚笼隐约可见铁链反光,独孤阎的人还关在里面。
一切看似平静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过门槛。
药耙点地的声音,在帐内响起第二下。
他走进去,顺手将帐帘拉上。
外面,风还在吹。
一根断草被卷起,打着旋儿,落在方才两人站过的青石板上。
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