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落下，隔开内外。阳光被挡在布外，帐内骤然暗了下来，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尘烟浮动的光柱。楚昭言拄着药耙站在门侧，没急着往前走，也没回头掀帘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每一步都得踩准了。
萧明稷已经落座在主位的矮凳上，斗篷搭在臂弯，姿态随意，像来串门的老友。他抬眼看向楚昭言，嘴角一勾：“怎么，站那儿当门神？”
“小人不敢。”楚昭言低头，声音软糯，“就是怕风把帐子吹乱了，脏了殿下的衣裳。”
说着，他慢慢走过去，药耙轻轻靠在桌角，顺手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。壶是营地发的，裂了条缝，倒水时得斜着手腕才不漏。他低着头，一边倒茶一边瞄萧明稷的眼睛。
对方正看着他，目光不锐利，却像秤砣压在天平上，一点一点称他的分量。
楚昭言把茶碗推过去，动作迟缓，像是八岁孩子使力不够。茶水晃了两下，泼出一点在桌面上。他赶紧拿袖子去擦，嘴上念叨：“哎呀，弄脏了，殿下别怪。”
萧明稷没接话，只伸手端起茶碗，吹了口气，轻啜一口。
“你这茶，比宫里喝的还苦。”他说。
“药材煮久了都这样。”楚昭言缩了缩脖子，“我加了点甘草，可还是压不住味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喝？”
“因为能提神。”楚昭言抬头，眨巴着眼睛，“我不想睡着，睡着了就被人抢东西了。”
萧明稷笑了，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。他放下茶碗，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：“你信我不信？”
“信啊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您是皇子，金口玉言，谁不信您？”
“可你刚才躲我摸头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楚昭言挠头，“我头发乱，怕脏了您的手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三息，忽然道：“你不用装得那么乖。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。”
楚昭言肩膀微微一僵，随即咧嘴一笑：“我能有什么主意？我就一个捡药渣的小孩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”
“可你现在手里攥着能让天下人抢破头的东西。”萧明稷身子前倾，“你说，我要是想抢，你拦得住吗？”
帐内一下子静了。
楚昭言没动，也没抬头。他只是把手慢慢滑到桌下，指尖触到药囊侧面的暗格——那里藏着三根银针，一根镇神，一根闭脉，一根断息。他不动声色地将针匣拨松半寸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眼神懵懂：“殿下要是真想要，拿走就是了。我又打不过您，跑也跑不快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，忽然又笑了，这次是真笑出声来。
“你这小孩，有意思。”他靠回椅背，“我不抢。我要的是合作。”
“合作？”楚昭言歪头，“啥叫合作？”
“就是你出东西，我出人。”萧明稷语气轻了，“残页你拿着，我派人暗中护你。你不露面，我也不张扬。等风头过了，咱们再议下一步。”
楚昭言低头搓着手，像是在琢磨这话。
“那……要是有人半夜来偷呢？”
“我的人会在外围转。”
“要是他们穿黑衣，戴面具，跟鬼一样冒出来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变成真鬼。”
楚昭言打了个哆嗦，缩了缩脖子：“听着吓人。”
“江湖险恶，你不险，就得死。”萧明稷直视他，“你守不住这东西。独孤阎是一拨，后面还有十拨百拨。你信不信？”
楚昭言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小声道：“我一个小民，守不住东西，但也不想它害人。要是能有人帮我扛着……也好。”
“聪明。”萧明稷点头，“你比我见过的许多大人都聪明。”
“可我不是要当大人。”楚昭言抬头，“我是怕死。谁拿刀砍我，我都得跑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靠山。”萧明稷接过话，“而我需要先机。咱们各取所需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可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的人不能进我帐篷。”楚昭言指着药囊，“这是我睡觉吃饭的地方，要是多了陌生人，我会做噩梦。”
萧明稷挑眉：“就这么点要求？”
“还有。”楚昭言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你们不能碰我的药耙，也不能动我桌上那包黄粉末。那是毒药，我用来防身的。”
“行。”萧明稷答应得干脆，“都不碰。你在明，我在暗。你照常过日子，我替你扫清障碍。如何？”
楚昭言低头想了想，终于点头：“好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，帐内一时安静。外头风掠过营地，吹得旗子啪啪响，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吆喝声，一切如常。
可楚昭言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他刚才答应得爽快，心里却记着一句话：他说的话，有三分真。
另外七分，藏在没说出口的地方。
比如，他为什么要现在找上门？为什么偏偏在独孤阎被抓后立刻出现？为什么说是“守护”，却一句没提要把残页交给谁？
楚昭言不信他是来帮忙的。他来，是为了掌控。
就像猎人给狐狸一条活路，不是因为仁慈，而是想看它往哪个方向跑。
他低头摆弄药耙，假装在整理耙齿，实则用指甲在木柄上刻了个小小的“三”字——三天。他只给自己三天时间，必须在这之前把真东西转移出去。
萧明稷又喝了口茶，忽然道：“三日后我会再来。”
楚昭言抬头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有些事得当面交代。”萧明稷站起身，斗篷一甩披上肩头，“你也别闲着。该练针练针，该采药采药。别让人看出异样。”
“我天天都是这样。”楚昭言也跟着站起来，药耙拄地，“除了今天多说了几句话，别的没变。”
萧明稷看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朝帐口走去。
楚昭言送了两步，停在帘边，没掀。
萧明稷的手搭在帘子上，顿了顿，回头：“风大，殿下慢走。”楚昭言声音稚嫩，像随口一说。
萧明稷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深了些，没接话，掀帘而出。
帐帘晃了两下，重新垂落。
楚昭言站着没动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外面，马蹄声响起，由近及远。脚步声交错，有几个人影快速离开主帐区域。林子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，像是某种暗号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包黄粉末，打开一角，闻了闻。苦味刺鼻，是假的。真货昨晚就换到了药耙中空的柄里。
他把假药包放回原处，位置比原来偏了半寸——这是他自己才能认出的标记。
然后他蹲下身，拉开床底的木箱，从一堆旧布和干草里摸出一块油纸包。解开一看，是半块烧焦的羊皮，边缘卷曲，上面画着几道歪斜的线。他盯着看了两眼，重新包好，塞进裤腰内侧的暗袋。
这不是残页。
是他在密室找到残页前，从守卫身上搜出的地图碎片。没人知道这张图的存在。
他摸了摸药耙柄，确认里面的针匣和真残页都卡得牢固。
帐外，风更大了。旗杆发出吱呀声，一块碎布被吹起，打着旋儿撞在帐子上，又落下去。
楚昭言走到桌前，提起茶壶，把剩下的茶水倒在土里。壶底磕出一声轻响——里面夹层还藏着一枚铜片，是他从独孤阎的毒丸壳里抠出来的印记。
他把壶放回原位，坐回草席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帐顶的缝。
线还在那儿。
那是昨天夜里，他发现有人从上方窥探后，故意留的破绽。只要有人再碰，线就会断。
而现在，线还连着。
说明暂时没人上来过。
但他不敢松劲。
他知道，萧明稷的“保护”不会只有暗卫。一定还有别的手段——比如安插人手、比如收买弟子、比如在他喝水的碗里下点让他听话的东西。
所以他不能信这个协议。
他只能利用它。
三天。他只需要三天。
够他把消息传出去，够他安排退路，够他在别人动手前，先把棋盘搅乱。
他伸手摸了摸耳后，那里有一小块老茧——是小时候练针扎出来的。现在它已经不痛了，但每次碰到，他都会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：
“人心比病根难治。”
他收回手，轻轻拍了两下脸颊，让自己看起来红润些，然后躺倒在床上，拉过破被盖住半边身子，闭上眼，呼吸放慢。
帐外若有人监视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：一个累极的孩子，谈完大事后终于撑不住睡着了。
可他的右手，正悄悄滑向枕下，握住了半截削尖的竹签。
风从帘缝钻进来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睫毛颤了颤，没睁眼。
帐顶的线，静静挂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