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浮在宫墙根上,沈知微抱着那罐温热的蜂蜜糖,脚步轻快地出了宫门。她没直接回府,反倒拐了个弯,钻进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小偏殿后院——这里是她安插在太子府厨房的眼线住处。
“姑娘来了。”小丫鬟迎出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刚才沈清秋那边派人送了碗补汤来,说是特意炖的,指名要亲手端给您。”
沈知微把糖罐递给灵犀——此刻它正缩成巴掌大的雪白毛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——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塞回药囊。
“她的人长什么样?”她问。
“穿青布衫,提个漆木食盒,脸上有颗痣,说话带点北地口音。”
“哦。”沈知微点点头,眼睛都没眨一下,“接下吧,放灶台上别动。等我回来再处理。”
小丫鬟应声退下。沈知微转身时,灵犀抖了抖耳朵,忽然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苍蝇,翅膀在阳光下一闪,嗡地飞走了。
她没走正路,而是沿着宫墙边的夹道慢慢踱步,一边走一边掰了块桂花糕塞嘴里。甜味一上来,她眯了眯眼,心想:沈清秋啊沈清秋,你都败了多少回了还不长记性?上回想毒死太子没成,这回改主意要毒我了?
行,那你可得选个够劲的方子。
她藏身于沈清秋居所对面的一间空房里,靠墙坐着,手里剥着第二块糖。大约过了半炷香,眼前景象忽然一变——那是灵犀通过蝇眼传回的画面。
画面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沈清秋坐在内室主位上,手里捏着个空瓷杯,正轻轻摩挲杯沿。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唇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等什么好消息。
“还没消息?”她问门外。
“回小姐,刚送去,还没动静。”绣菊低声答。
“嗯。”沈清秋点头,“再等等。那汤里加了断肠草和迷魂花,量不大,不至于死人,但喝下去半个时辰就得腹痛如绞、口吐白沫。她一个八岁孩子,受不住这个。”
她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快意:“最好当众出丑,跪在地上求医。到时候全府都知道,什么神医,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小丫头。”
说完,她竟自己笑了起来,还倒了杯茶润喉,仿佛已经看见沈知微趴在地上抽搐的模样。
沈知微看着这一幕,也笑了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,走出空房,一路穿过回廊,脚步不紧不慢,像去串门的邻家妹妹。
到了沈清秋门口,她没敲门,也没通报,直接推门就进。
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沈清秋猛地抬头,脸上的笑容僵住,杯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茶水溅了一襟。
“妹妹?”她强撑镇定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碗往前一递。
正是那碗补汤,原封未动,汤面还飘着几片药材碎屑。
“姐姐。”她笑得甜甜的,左颊梨涡浅浅一现,“你在找这个吗?”
沈清秋瞳孔一缩:“你……你不是应该……”
“应该喝了?”沈知微歪头,“你是盼着我喝了吧?看你刚才那表情,恨不得亲自看着我倒下呢。”
沈清秋脸色变了:“我不知道你说什么!那汤是我一片心意,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心意?”沈知微打断她,语气还是软的,像在讲笑话,“加了断肠草的心意?迷魂花的关怀?姐姐真是疼我,连方子都照着我上次给你开的病历改的,真细心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清秋下意识往后缩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响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沈知微眨眨眼,“这么好的东西,当然要物归原主啦。”
话音未落,她一步上前,左手一把掐住沈清秋下巴,右手端起汤碗,直接往她嘴里灌。
“唔——!”
沈清秋拼命挣扎,手拍桌子,脚蹬地,可沈知微力气虽小,动作却准,拇指一压她下颌关节,嘴就张开了。滚烫的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流,呛得她剧烈咳嗽,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。
“苦不苦?”沈知微松开手,退后半步,笑吟吟地看着她,“我替你尝了一口,差点吐了。你这火候没掌握好,断肠草炒老了,一股焦糊味。”
沈清秋瘫坐在地,一手捂嘴,一手撑地,呼吸急促,脸色由白转青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我要告诉父亲……”
“告诉他什么?”沈知微蹲下来,平视她的眼睛,“说我把你喂的毒汤还给你喝了?那你猜,他是信你这个嫡出的小姐,还是信我这个太子亲封的太医院主事?”
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沈清秋的脸,动作温柔得像哄小孩。
“再说,这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毒,顶多让你肚子疼一天,拉个三四回,睡一觉就好了。你这不是想让我当众出丑吗?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沈清秋喘着气,喉咙已经开始肿胀,说话断断续续:“你……等着……我不会……放过你……”
“哎呀,又来这套。”沈知微叹气,“你上个月说‘这次一定要你死’,上上个月说‘我要让你身败名裂’,再上上个月说‘我要揭发你假扮神医’……结果呢?你现在不还是坐在这儿,被我灌了一口自己熬的毒汤?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,从药囊里取出一枚灰扑扑的小药丸,随手抛在桌上。
“喏,一个时辰后若还喘气,就吃它。不然……我也救不了。”
沈清秋盯着那药丸,手指颤抖着想去抓,可刚一抬手,腹部猛然一阵绞痛,整个人蜷缩下去,额头抵地,冷汗直流。
沈知微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边,她忽然停下,回头一笑:“对了,下次下毒记得换个厨子。你派来的那个,左眉缺了个角,是我三年前救过的乞儿。他早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,只剩下沈清秋痛苦的喘息和打翻的瓷碗碎片。
走廊上阳光正好,风从回廊尽头吹来,掀起她月白襦裙的一角。她左手摸了摸左耳,那里已经不烫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没回自己院子,而是绕到药房,把那碗剩下的毒汤倒进一个小瓷瓶,贴上标签:【沈清秋特供·回味版】,塞进药柜最底层。
然后她才慢悠悠往回走。
刚转过月亮门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女人尖利的嗓音:
“让开!都给我让开!我女儿怎么了?!”
是柳氏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吼出来:“沈知微!是不是你害的我女儿?!我要撕了你!”
她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风把她的鹅黄披帛吹得飘了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她走进院子,关上门,从袖中摸出一颗糖,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她靠着门板坐下,仰头看着天。
云很薄,阳光很亮。
她想:这一天,过得还挺充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