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的怒吼还在回廊上撞着墙,人已经冲到了院子门口。她身后跟着一队禁军,铁靴踏地的声音又重又急,像是要把青砖踩出坑来。她一头撞开守门的小丫鬟,披散的发丝乱在脸上,眼睛通红,手指直直指向沈知微:“贱婢!你毒害嫡姐,天理难容!”
沈知微站在月亮门内侧,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,甜味正从舌尖往喉咙里滑。她没动,也没接话,只是把空糖纸轻轻捏成一团,塞进袖袋。
她知道这出戏要开场了。
沈清秋瘫在屋门前,嘴角泛白沫,四肢抽得像被扔上岸的鱼,一只手死死抠着门槛,指甲都劈了。她喘不上气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,眼珠往上翻,只剩一点眼白。
柳氏扑过去,一把抱住女儿,嚎得震天响:“我儿啊!你睁开眼看看娘!谁害的你?是不是她?是不是这个小娼妇?!”
她猛地抬头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知微脸上:“圣旨在此!太子妃谋害嫡亲姐姐,证据确凿,即刻拿办!来人——给我锁了她!”
禁军应声上前,两个壮汉分开人群,手按刀柄,一步步逼近。
沈知微依旧没动。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靠住门框,好让自己站得更稳些。她心里冷笑:又是伪造圣旨?这家人除了盖假印、喊冤枉,还能不能整点新活?
她眼角扫过柳氏手里那卷明黄布帛——边角磨毛了,像是从哪个旧箱底翻出来的;火漆印颜色偏深,不像刚封的;最要命的是,那“大周皇帝之宝”的篆文歪得离谱,右下角还缺了一笔。
她差点笑出声。
这种水平也敢拿出来唬人?上个月沈清秋想陷她私会外男,拿的假信纸上墨迹都能晕开,落款日期还写成了去年腊月。这次好歹换了圣旨,可造假手艺还是原地踏步。
禁军已走到她面前,一人伸手就要抓她胳膊。
就在这时,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院外传来:
“慢着。”
脚步声不紧不慢,靴底蹭着地面,像是闲庭散步。赵翊穿着件松垮的石青色常服,腰带都没系紧,手里转着两枚铜钱,一枚是当十钱,一枚是前朝废币,叮当响。
他晃进院子,眼皮都没抬,先看了眼地上的沈清秋,皱了皱眉:“哟,又抽上了?这都第几回了?上回说是吃坏肚子,前前回说是练功岔气,这回又是什么由头?”
没人答他。
他这才慢悠悠抬起眼,看向柳氏:“圣旨?拿来本王瞧瞧。”
柳氏脸色一变:“六皇子?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这是陛下亲颁的诏书,您无权——”
“无权?”赵翊笑了,伸手就夺,“父皇昨儿还说,最近宫里假诏太多,让我顺手查查。正好,赶上了。”
他抖开圣旨,只瞄了两眼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我说。”他抬头,语气忽然冷下来,“你们家做假货能不能走点心?父皇的玉玺盖在‘太子妃’三个字上,偏了三寸不说,连印泥都用错颜色了。御前用的是朱砂混金粉,你们倒好,拿红颜料糊一层就敢往外递?”
他“嗤”地一声,当着所有人面,“刺啦”一下把圣旨撕成两半,再一撕,又成四片。
纸屑飘落,像一群垂死的黄蝶。
柳氏脸煞白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竟敢毁诏?!这是杀头的大罪!”
“杀头?”赵翊把碎纸往地上一扔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,往空中一扬,“睁大眼看清楚——本王奉密旨清查宫廷文书真伪,凡持伪诏者,视同谋反,当场拘押,无需请示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。
禁军齐刷刷看向令牌,领头那人立刻单膝跪地:“属下遵令!”
赵翊把手一挥:“沈柳氏,涉嫌伪造圣旨、构陷朝廷命官、扰乱宫禁秩序,三条够砍三次头了。拿下。”
禁军哗地调转方向,刀鞘抵住柳氏后背。
柳氏尖叫起来:“我不服!我是沈府主母!我女儿中毒了!你们看不见吗?!”
“看见了。”赵翊淡淡道,“她中的是断肠草和迷魂花,量不大,死不了,但确实挺遭罪。问题是——”他目光转向沈知微,“这药,是你喂的?”
沈知微终于开口,声音清脆得像刚剥开的豆子:“不是我喂的,是她自己熬的,想给我喝。我没收礼,原样奉还。”
赵翊点点头,又问:“有证人?”
“有。”沈知微指了指角落,“厨房送汤的小厮,左眉缺了个角,是我三年前救过的乞儿。他今早亲眼见沈清秋往汤里下药,还偷偷记了方子。”
柳氏猛地扭头看去,果然见那小厮缩在墙根,低着头,身子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背叛我?!”
小厮扑通跪下:“夫人……奴才不敢说……小姐逼我端汤,说要是不从,就把我娘赶出药堂……”
赵翊听完,叹了口气:“你们母女俩,真是绝配。一个下毒,一个造假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可惜啊——”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纸,吹了口气,“手艺太差。”
他转身对禁军下令:“把人带走。沈清秋暂押偏院,等太医来诊;柳氏关入宫正司,候审。其他人,各归其位,不得擅议。”
禁军动作利落,两人架起柳氏,她还在挣扎嘶喊:“我不服!我要见陛下!赵翊你算什么东西?!你不过是个庶出的——”
“啪!”
赵翊反手就是一耳光,干脆利落。
“本王算什么?”他俯身,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现在算什么?拿着假圣旨当令箭,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蠢?告诉你,宫里最近风声紧,有人想借你们沈家的手搅局,可惜挑错了棋子。”
他直起身,不再看她,只对沈知微说:“你没事吧?”
沈知微摇摇头,从袖中摸出一颗新糖,剥开纸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她仰头看着赵翊,小声道:“谢谢六哥。”
赵翊哼了一声:“别谢得太早。这事没完。他们敢用假诏,说明背后有人撑腰。你今天能反杀,明天未必还有人及时赶到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下次,别留活口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袍角一甩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禁军押着柳氏离开,脚步声渐远。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沈清秋在地上抽搐的动静,还有屋檐下那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小小一只,指尖还沾着糖纸的碎屑。刚才那一幕太快,快得她来不及反应。她本以为这次也得靠自己周旋,没想到赵翊会突然出现,像把快刀,直接把绳结劈开。
她不知道他是真心救她,还是另有所图。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沈家再也压不住她了。
她走过去,蹲在沈清秋身边,轻声说:“姐姐,你说你要让我身败名裂,可每次都是你自己先躺下的。你说气不气人?”
沈清秋睁不开眼,只能发出呜咽。
沈知微伸手,把她嘴角的白沫擦掉,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生病的妹妹。
“别怕,不会死的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留了药,一个时辰后吃,就不疼了。毕竟——”她笑了笑,“咱们是一家人嘛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,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半粒解毒丹,塞进沈清秋嘴里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院门。
阳光照在她背上,鹅黄披帛被风吹起一角。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。
远处,一队新的禁军正朝这边走来,领头的太监捧着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
她眯了眯眼。
看来,好戏还没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