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宫道上,新来的禁军脚步整齐,那捧着托盘的太监走得慢,额角冒汗,红布盖得严实,像是怕风把什么吹跑了。
沈知微站在院门口没动,糖刚吃完,嘴里还留着甜味。她看着那队人走近,心里清楚——这回不是来抓她的,是来提人的。
“奉旨,传沈氏母女、庶女沈知微,金殿问话。”太监尖着嗓子念完,低头擦了擦汗,又补一句,“陛下已在殿上候着了。”
沈清秋还躺在地上,抽搐渐缓,但眼神涣散,嘴里全是药沫。两个粗使嬷嬷上前,一人架一条胳膊,像拖麻袋一样把她拽起来。柳氏被禁军押着,披头散发,一路上还在喊:“我儿无辜!她是装的!你们睁眼看看啊!”
没人理她。
沈知微整了整袖口,从药囊里摸出一颗新糖含进嘴里,这才慢悠悠跟上队伍。她个子小,走在一众高大人影里像只走丢的小猫,可步伐稳得很,一步不差。
金殿之上,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,手里捧着茶盏,指节发白。他没看底下跪着的人,只盯着茶面浮着的一片叶子,仿佛那能告诉他今天该怎么判。
柳氏一进殿就扑倒在地,嚎啕大哭:“陛下明鉴!老妇只是护女心切,绝无冒犯天威之意!是那贱婢先下毒害我女儿,老妇一时情急,才……才拿了旧诏讨个公道啊!求陛下开恩!”
她说得声泪俱下,连肩膀都在抖。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,有人轻咳两声,似有不忍。
沈知微低着头,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时候哭最没用,演得再像,也抵不过真凭实据。
赵翊就站在殿侧,双手抱胸,一脸懒相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父皇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满殿哭声,“您说这叫‘情急’?那我把刑部历年积案都搬来大殿,您也一件件‘情急’调解一下?”
皇帝抬眼看他,眉头一皱。
赵翊也不怕,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随手一扬。信纸如雪片般洒落殿中,几张飘到御前,太监慌忙捡起呈上。
“这是沈清秋与苗疆巫师的往来书信,字迹比对已由礼部验过,确为其亲笔。”赵翊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日早饭吃了几口粥,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,瓶身暗绿,盖子封着火漆。他走到殿中,当众打开,倒出一只干瘪的蛊虫,黑得发亮,蜷成一团。
“迷魂蛊,产自南疆瘴林,需以活人血喂养三年才能成形。”赵翊冷笑,“正好和沈清秋厨房小厮招供的内容对上了——她每月初七,都会让下人送一碗血汤去后院枯井。”
他顿了顿,又拿出一份画押供词,扔在地上:“这是抓到的巫师亲笔所写,指认柳氏出资三百金,买‘摄心引’欲控太子心神。人证物证俱在,父皇还要当这是‘家宅纷争’?”
满殿寂静。
皇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茶水泼出半盏,落在龙袍上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没擦,也没抬头。
柳氏终于慌了,猛地扭头看向沈知微:“你胡说!哪有什么蛊虫!分明是你自己设局陷害!你一个八岁小儿,懂什么摄心引?!”
沈知微这才缓缓抬起头,小小一张脸,眉眼干净,声音清亮:“母亲说得对,我八岁,不懂蛊术。可我知道,断肠草配迷魂花,只能让人抽搐昏睡;但若加上‘摄心引’,人醒后会不由自主听命于施术者,哪怕让他去杀亲爹,也会点头称是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,站得笔直:“昨夜太子昏迷,脉象混乱,毒素来源与左耳残留黑珠同源。而那黑珠,正是从怨灵身上剥离的南疆邪物。若非及时发现,太子今日已非他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龙座:“陛下,此毒入东宫膳食,图的不是我性命,是储君神志。若储君受控,下一个目标是谁?国本动摇,江山易主,不过一夜之间。医者治未病,帝王亦当防未乱。”
她说完,不再多言,退后一步,安静跪下。
殿内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。
皇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终于抬起眼,看了沈知微一眼,又迅速移开,像是不敢多看。
“沈清秋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终身监禁,幽闭冷宫。柳氏,褫夺诰命,即日入庵为尼。”
话音刚落,沈知微又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一把刀插进地砖缝里:“陛下,她们所图非我,而是太子安危。毒入东宫膳食,即是刺杀皇嗣。按律,谋逆者当诛九族,流放已是宽宥。”
皇帝手一颤,茶盏“当啷”掉在脚边,碎了。
他没动,也没叫人收拾。
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……流放岭南,永不赦还。”
“谢陛下明断。”沈知微磕了个头,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。
柳氏当场疯了似的挣扎起来:“冤枉!你们合起伙来害我!贱婢不得好死!我做鬼也不放过你——!”
禁军立刻捂住她的嘴,拖着就往外走。她头发散了,指甲在地上抓出几道白痕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沈清秋始终没醒,被架着拖出大殿时,嘴角还挂着白沫,一只手垂在身侧,轻轻晃着。
赵翊站在原地,看了沈知微一眼,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沈知微跪着没动,直到太监轻声提醒:“沈姑娘,可以起身了。”
她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从袖中摸出糖纸,展开一看,空的。她皱了皱眉,好像有点可惜。
宫人上前引导:“姑娘暂回偏殿等候,稍后有旨意。”
她点点头,跟着走了出去。
阳光照在金砖地上,映出她小小的影子。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影,像踩在棋盘格上。
偏殿外,风把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当响。她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
一只麻雀飞过,落在屋脊上,歪头瞧她。
她冲它笑了笑,露出左边浅浅的梨涡。
然后她转身,进了偏殿。
门外,押解的队伍已经整备完毕。囚车停在宫门内侧,铁链哗啦作响。两名嬷嬷正把沈清秋往车上推,她身子软,头一歪,差点撞上车板。
柳氏被剃了半边头发,穿着粗布尼衣,还在骂,声音嘶哑。
“滚开!我不去!我是沈府主母!你们不能这么对我——!”
没人理她。禁军一把将她推进车里,门“哐当”锁上。
车夫扬鞭,马蹄声响起来。
沈知微站在偏殿窗后,看着那辆囚车缓缓驶出宫门,尘土扬起,遮住了一角红墙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药囊,摸出一颗新糖,剥开纸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她眯了眯眼,看着囚车远去的方向,直到看不见了,才轻轻说了句:“一路走好啊,娘。”
说完,她转身,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茶涩,但她没吐。
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:“圣上有旨,赏沈知微白银五百两,绸缎二十匹,即刻发放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动。
窗外,风停了,铜铃不响了。
那只麻雀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