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是把什么旧事一寸寸压进地底。沈知微站在城门口，袖口还沾着偏殿里那杯冷茶的涩味，她没擦，也不觉得碍事。风从城外吹来，带着点黄土和马粪的气味，挺糙，但自由。

她眯眼看着那辆铁皮囚车越走越远，车帘破了个角，露出沈清秋半张脸。那眼神死死盯着她，嘴唇动着，估摸是在骂人，可惜风太大，听不清。沈知微倒是听懂了——不用听，光看那表情就知道是“我做鬼也不放过你”那一套老词儿。

她咧嘴一笑，冲着囚车方向做了个鬼脸，舌头一吐，手指在脸颊上划拉两下：“略略略，气死你！”

身后传来一声笑，赵翊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城墙根下，手里捏着块糖糕，嘴角翘着：“嫂嫂真乃性情中人。”

沈知微没理他。她八岁，装乖的时候能让人想摸头，闹腾起来也能让人头疼。可她现在不想装，也不想闹，就想站这儿，看着那俩折腾她这么久的人被拉出京城，拉得越远越好。

风忽然大了，卷起地上的灰，迷眼。一件厚实的大氅兜头罩下来，暖意瞬间裹住肩膀。宇文澈走到她身边，顺手把大氅往她身上拢了拢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。

“风大，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嗯了一声，没动。

宇文澈也没催，就站她旁边，目光也落在远处那辆渐行渐远的囚车上。两人并肩站着，一个高一个矮，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，叠在一起，像一对不成比例的剪纸。

赵翊还在笑，咬了口糖糕，含糊道：“我说二哥，你这护崽的样儿，比上次我偷你砚台还凶。人家小姑娘刚赢了一场官司，喘口气不行？”

宇文澈侧头看他一眼，眼神平静，却让赵翊自觉闭了嘴。

“你忙你的去。”宇文澈说。

“哎哟，赶人？”赵翊拍拍屁股站起来，把最后一口糖糕塞嘴里，“行行行，我不当电灯泡了。不过提醒一句——”他指了指沈知微，“她今儿可是当着满朝文武讲‘国本动摇，不过一夜之间’，这话可重。你们俩往后走路，得多带点人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，靴子踩在石板上，哒哒响，越走越轻。

沈知微这才扭头看宇文澈：“他话多。”

“从小如此。”宇文澈淡淡道，“小时候偷我糕点，被抓到就说‘哥哥不疼弟弟’，哭得比谁都响。”

“那你给他了？”

“给了。不然他能在御膳房放老鼠？”

沈知微噗嗤笑出声，小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宇文澈低头看她，耳尖微微泛红，又迅速敛了情绪，伸手把她乱翘的额发顺到耳后：“脸上灰都蹭花了，还笑。”

沈知微抬手一抹，果然抹了道黑。她也不恼，从药囊里掏出手帕擦了擦，又摸出颗桂花糖丢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她眯起眼，像只晒太阳的猫。

灵犀不知从哪儿窜出来，雪白一团，跳上她肩头，尾巴一甩，打了个哈欠，耳朵抖了抖，趴下不动了。

“你也累了？”沈知微戳它脑袋。

灵犀哼唧两声，拿尾巴扫她脸。

宇文澈看着，伸手轻轻抚了抚灵犀的背，指尖碰到那淡金纹路时顿了顿，没说话。

三人就这么站着，谁也没急着走。城门口人来人往，贩夫走卒、运货骡车、进城的乡民，吵吵嚷嚷，可他们这一小块地方，却像被隔开了，静得很。

沈知微忽然问：“你说，她们到了岭南，会不会被人欺负？”

宇文澈一顿。

“柳氏嚣张惯了，进了尼姑庵怕是待不住。沈清秋……”她歪头想了想，“她要是半夜喊冤，会不会被堵嘴？”

宇文澈看着她：“你担心这个？”

“不是担心。”她摇头，“就是想想。毕竟，我也曾被人说‘贱婢投井活该’。现在换她们尝尝滋味，我得知道苦不苦。”

宇文澈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会苦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点点头，语气轻快，“不然我白忙活一场。”

宇文澈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大温暖，干燥有力，完全不像生过怪病的人。沈知微没挣，任他握着。

“以后不必一个人扛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抬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揣了两粒糖豆：“现在不就不是一个人了？有你，还有……”她指了指肩上打呼的灵犀，“它也算一个。”

宇文澈嘴角微动，几乎要笑出来，又硬压下去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阳光斜照，洒在城门前的空地上，照得尘埃都在跳舞。沈知微仰头看了看天，蓝得干净，连片云都没有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有马粪味、炊烟味，还有不知谁家锅里炖肉的香气。

真好啊。

她心想，至少眼下，没人往她汤里下毒，没人拿假圣旨抓她，没人哭着喊着说她是灾星。她可以站在这儿吃糖，可以做个鬼脸，可以被披大氅，可以……被人牵着手。

虽然还有很多事没解。比如皇陵里的玉珏到底是谁的？比如怨灵为什么认得宇文澈的脸？比如赵翊给她的木盒里，那张烧了一半的路线图是谁画的？

但她现在不想管。

她把手抽出来，揉了揉灵犀的耳朵，又从药囊里摸出一颗新糖，剥开，递到宇文澈嘴边：“赏你的。”

宇文澈一愣。

“你不帮我，我现在还得在偏殿喝凉茶。”她说，“张嘴。”

宇文澈看着她，终于没忍住，笑了下，低头咬住糖，没松口。沈知微一扯，糖纸差点被拽飞。

“小气。”她嘟囔。

“是你给的。”他嗓音低，还带着点笑意，“自然得好好吃。”

沈知微翻个白眼，转身往前走：“走啦，回去了。再站下去，灵犀要在肩上拉屎了。”

宇文澈跟上，大步跨了两下才与她并肩：“不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它有分寸。”他说得一本正经，“毕竟，也是活过好些年的。”

沈知微扭头瞪他：“你暗讽我？”

“不敢。”他举手作投降状，眼里却全是笑。

两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，脚步不紧不慢。灵犀在她肩上翻了个身，换个姿势继续睡。街边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，红艳艳的一串，沈知微看了眼，没停。

“想吃？”宇文澈问。

“太酸。”她说，“还是桂花糖好。”

“回头让人送一罐去东宫。”

“我要两罐。”

“一罐。”

“两罐，不然我把你昨夜咳醒三次的事告诉太医。”

宇文澈脚步一顿：“你听着了？”

“墙薄。”她耸肩，“再说，你咳得像只老鸭子，想听不见都难。”

宇文澈无奈：“两罐就两罐。”

沈知微满意了，蹦了一下，差点撞到路边挑担的汉子。那汉子连忙避让，她赶紧道歉，小手一挥：“赔你十文！”

汉子连连摆手：“姑娘别折煞我，您走您的。”

她这才安生跟着宇文澈继续走。路过一家药铺，门口晾着几捆药材，味道冲鼻。她皱了皱鼻子，加快两步躲开。

“嫌味？”宇文澈问。

“不是嫌，是专业判断。”她一本正经，“那是陈年艾草，存放不当，已有霉变。若入药，轻则无效，重则致呕。”

“所以你以后得管管太医院的库房。”

“我已经列了清单。”她得意，“明日就贴公告栏。”

宇文澈失笑：“你倒不怕得罪人。”

“怕？”她扭头看他，“我都把嫡姐送流放了，还在乎几个老太医？”

宇文澈没接话，只是伸手，又把她耳边碎发别好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市井的喧闹、饭菜的香气、孩童的追逐打闹。沈知微忽然停下，抬头看宇文澈：“你说，咱们能不能有一天，就这样逛条街，不带护卫，不吃药，不查毒，不防人？”

宇文澈看着她，良久，点头：“能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等尘埃落定。”

“那今天算不算？”

他低头看她，阳光落在他眉骨上，投下一小片阴影：“算一半。”

沈知微撇嘴：“抠门。”

宇文澈笑了笑，没反驳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，穿过一条窄巷，拐上主街。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头，正在吹一只小狐狸，金灿灿的，灵犀在她肩上突然抬头，鼻子一抽，尾巴炸了一下。

“想要？”沈知微问。

灵犀点头。

她走过去，掏出铜板：“那只狐狸，我要了。”

老头乐呵呵递过来。灵犀伸爪碰了碰，又嫌弃地缩回。

“它说太甜。”沈知微转述。

宇文澈看着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糖狐狸：“它挑剔。”

“它活得久。”沈知微把糖狐狸插在灵犀头顶，“戴头上，显年轻。”

灵犀怒吼一声，甩头把糖甩飞，正砸在路过一只狗的鼻子上。狗嗷叫一声，叼着糖撒腿就跑。

满街哄笑。

沈知微笑得直不起腰，宇文澈扶着墙，肩膀抖个不停。

笑完，她擦擦眼角，深吸一口气，感觉胸口前所未有的轻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。囚车早已不见，只剩黄土路上一道浅浅的车辙，正被新来的脚印一点点覆盖。

她收回视线，拍了拍裙子，牵住宇文澈的手：“走吧。”

宇文澈反手握住，力道很稳。
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