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走出城门的时候,肩上的灵犀已经不见了。风卷着黄土从脚边掠过,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灰的绣鞋,又抬头看了看东街口那块空地——正是摆摊的好地方。
药童小顺子扛着三口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,额头上全是汗:“姑娘,真在这儿?这地儿连个遮阳的棚都没有……”
“就这儿。”沈知微站定,袖子一甩,“越敞亮越好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,展开一抖,贴在临时支起的木板上。墨迹未干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:**疑难杂症不要钱,绝症看心情**。
小顺子念完差点呛住:“您这写的……是看病还是抽签?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知微蹲下身,打开药箱,开始摆银针、分药包,“人信命,也信神医。我既不是神医,那就让他们觉得我有点怪——怪人办事,才有人敢来碰运气。”
话音刚落,已有几个路人驻足观望。一个拄拐的老汉眯着眼凑近:“小姑娘,你多大了?会把脉不?”
“八岁。”沈知微仰头答得干脆,“把脉会,扎针也会,熬药更拿手。不信?你可以先摸摸我的手,凉不凉?”
老汉伸手一碰,果然冰凉如秋水。他缩回手,嘀咕:“寒脉?这不是病娃子么……”
围观人群里顿时响起窃笑。
沈知微也不恼,只拍了拍手:“谁要第一个试?治不好分文不取,治好了嘛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睛一转,“给一味牛膝草就行。”
没人动。
她早料到。扭头冲小顺子使了个眼色:“去,请老李来。”
小顺子心领神会,飞奔而去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街角那个瘸腿乞丐被扶了过来。老李右腿萎缩多年,走路全靠左腿蹦跶,平日靠讨饭度日,谁见了都绕着走。
“沈大夫……”小顺子喊得一本正经。
“哎哟,不敢当不敢当!”老李连连摆手,“我这身子骨,阎王都嫌费劲。”
“阎王没我狠。”沈知微搬出个小凳子让他坐下,撩开他破裤腿一看,小腿肌肉早已干瘪发青,“旧伤淤血堵住了经络,不是不能动,是你懒得动。”
老李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牙:“那您给我想个法子呗?”
“汤药先喝三天。”她递过一碗刚熬好的褐色药汁,“活血通络汤,我自己配的方子。喝完我再给你扎两针。”
老李闻了闻,眉头皱成一团:“味儿够冲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沈知微塞进他手里,“喝不完不准走。”
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,全都盯着这个脏兮兮的老乞丐。
老李咬牙灌了一口,脸皱成包子,第二口却顺溜多了。第三口直接仰头倒进喉咙,抹嘴叹道:“比馊饭强点儿。”
沈知微点头,取出一根细银针,在火上燎了一下,按在他膝盖外侧穴位轻轻刺入。针尖微颤,她手指轻捻,片刻后抽出。
“现在试着站起来。”她说。
老李犹豫着,扶着墙慢慢撑起身子。左腿用力,右腿竟也能微微承重。他愣了愣,又往前挪了半步,虽然还是跛,但明显比刚才灵活得多。
“哎?!”他惊叫一声,“我能走了!”
“慢点。”沈知微递上一副用粗布缝的护膝,“每日早晚热敷膝盖,穿这个,别受凉。还有——”她拿出一支毛笔,在护膝内侧写了四个字,“莫忘晒药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真的能走?”
“前年太医院都说废了的腿,这丫头三下五除二就整利索了?”
“她才多大啊!”
议论声像滚水般沸腾起来。有人开始往前挤,想抢位置。
沈知微却不急,反而端出一碗桂花糖水,慢悠悠喝了一口,然后高声道:“下一个!先天弱视那位姑娘可在?家里人带了吗?”
一个妇人抱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挤进来,声音发抖:“在在在!我家阿桃从小看不清人脸,夜里连灯影都抓不住……”
“让她坐这儿。”沈知微指了指阳光下的椅子,“闭眼。”
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块叠好的青灰色药帕,浸了温水,覆在少女眼皮上。接着点燃一支细香,香味清淡,带着薄荷与决明子的气息。
“熏目法。”她对周围人解释,“清肝明目,通窍醒神。半炷香见效,不见效退钱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街边卖糖人的老头停下活计,蹲在旁边看热闹;卖豆腐的大娘忘了收摊,端着碗直勾勾盯着。
忽然,少女睫毛一颤,低声道:“娘?”
妇人一愣:“我在呢。”
“是你……是你!”少女猛地掀开药帕,泪水夺眶而出,“我看清你了!脸上的皱纹,头上的白发,还有……还有你耳朵上那个黑痣!真的是你!”
母女俩抱头痛哭,引得四周一片唏嘘。
“神医啊!”
“这是活菩萨转世吧!”
“我爹咳了十年痰,能不能治?”
“我家婆娘产后风瘫在床上三年了!”
人群彻底炸了锅。东街瞬间堵得水泄不通,前后排成长龙,一直蜿蜒到城门外。有抬担架来的,有背老人来的,还有人骑马赶几十里路专程求诊。
小顺子嗓子都喊哑了:“排队!都排队!不准插队!不然今天谁都别看!”
沈知微坐在小凳上,一边写方子一边数药材。每治好一人,便收一味药作酬谢。牛膝草、丹参根、野生茯苓、百年何首乌……越来越多的百姓主动献出家中珍藏的药材。
“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沉香木根,说是能安神!”一个老伯捧着块黑乎乎的木头跑来。
“拆了床板刨出来的!”另一个汉子扛着麻袋,“听说你们收稀有药材,我把祖坟边那棵百年杜仲树皮刮了一层!”
沈知微看着堆成山的药材袋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就在这时,一名穿着青袍的小吏从人群中挤出,低声跟旁边人嘀咕:“听说了吗?太医院几位大人知道了这事,气得胡子直翘,说‘小儿行医,贻误性命’,还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骗钱的。”
这话恰好被小顺子听见。他立马转身报告:“姑娘,太医院派人打探呢,背后骂您呢!”
沈知微吹了口气,把笔尖的墨吹干,淡淡道:“哦?说我贻误性命?”
“是啊,说您不懂医理,拿百姓试药。”
她笑了,把笔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大声道:“小顺子!”
“在!”
“你现在就去街上喊——”她一字一顿,“太医治不好的,来找太子妃!包治包好!”
小顺子一愣:“可您还不是……”
“他们爱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她挑眉,“我借个名头怎么了?又没冒充宫里下旨。再说,我治得好病,就是道理。”
小顺子挠挠头,拔腿就跑,边跑边喊:“太医治不好的来找太子妃喽——包治包好啊!”
这一嗓子像捅了蜂窝。
原本还在迟疑的百姓顿时来了劲:“连太医都治不好的都能治?那我还等什么!”
“我爹当年被太医判了死症,拖回来等咽气的,结果活到现在!这就带他来!”
更有几个已被治愈的患者自发站出来宣讲:“我这腿,去年去太医院瞧了七回,光花钱不见效!人家小姑娘三针下去就能走!你们说谁靠谱?”
“我媳妇难产差点死,太医说保孩子弃娘,沈大夫一听就骂他们蠢,改方子救了两条命!你说神不神?”
口碑如野火燎原,短短半个时辰,舆论彻底反转。那些原本讥讽的声音再也响不起来,太医院派来的小吏灰头土脸地溜走了。
药材越堆越多。三间临时腾出的仓房全塞满了,门口还排着长队等着交药换号。
沈知微忙得额头冒汗,袖口沾满药渣和灰土,可眼神亮得惊人。她一边收药一边记账,嘴里还不忘叮嘱:“这个放左边,那是毒性的,单独存!那个麻袋别压,里面是雪莲,碰碎了可惜!”
日头渐渐西斜,义诊摊前依旧人声鼎沸。百姓们不再叫她“小姑娘”,而是尊称“沈大夫”“小神医”,甚至有人悄悄嘀咕:“这哪是庶女,分明是天上下凡的药仙女!”
她听着,抿嘴一笑,顺手剥了颗桂花糖丢进嘴里。
甜味化开的瞬间,她望了眼远处宫墙的方向,眼神一闪而过地精明。
这场义诊,治的是病,收的是药,刷的,是实实在在的声望。
人群仍在涌动,呼声一波高过一波。有孩童踮脚喊:“沈大夫!我娘说让我长大也要学医!”
她笑着挥手回应,指尖沾着药粉,在夕阳下泛着微光。
突然,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农挤到最前面,颤巍巍掏出一株通体漆黑、根须如蛇的植物:“姑娘……这是我昨儿在北山崖底下挖的,从来没见过这东西。村里郎中说它有毒,可我又觉着……它像是你们要找的那种‘稀有’药材……”
沈知微目光一凝,接过那株怪草,指尖轻轻抚过根部一圈暗金色纹路。
她没说话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,将草放进特制的紫檀木匣中,合上盖子。
匣子落锁的那一声轻响,像一把钥匙,悄然拧动了某扇未曾开启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