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把那株黑草放进紫檀木匣时,指尖还沾着一点泥土。她合上盖子,锁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给这场义诊画了个句号。小顺子蹲在药箱边喘气,袖口卷到胳膊肘,脸上全是灰:“姑娘,咱这摊儿收不收?再不走,我怕腿先麻了。”
她没答话,只抬眼扫了圈四周。人群虽散了些,可街角还有人在探头张望,几个孩子踮脚往这边瞧,嘴里念叨着“小神医”。她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坏了,火过头了。
正想着溜,东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。一队百姓抬着个红布盖着的长条木板浩浩荡荡走来,前头领路的是老李和阿桃娘俩,一个拄拐走得飞快,一个抱着香炉满脸虔诚。
“来了来了!”小顺子跳起来,“他们要干啥?”
沈知微眼皮直跳,转身就想钻进马车。可惜晚了。老李一把掀开红布,高声道:“神医治百病,不可无名!今日百姓齐心,敬赠匾额一块——‘再世华佗小医仙’!”
七个大字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描出来的,墨迹还有点晕开。沈知微嘴角抽了抽,差点咬到自己舌头。她低头看看自己八岁的小身板,又抬头看看那块比她人还高的匾,脑子里只剩一句话:我还没成年呢,你们怎么就开始封神了?
“沈大夫!”老李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您救了我们这么多条命,这称号是大家伙儿商量好的,配您!”
围观百姓齐声附和:“配!配!”
小顺子早就乐疯了,扯着嗓子念匾:“再世华——哎哟,最后一个字是不是写反了?”
“没反!”旁边汉子嚷,“那是‘仙’字草书写法!讲究!”
沈知微强撑着脸上的笑容,小手背在身后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提醒自己别翻白眼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软糯:“诸位乡亲厚爱,知微愧不敢当……这匾太重,不如先放我家门口,让我爹娘也瞧瞧?”
“不成!”阿桃娘坚决反对,“这是咱们的心意,得挂屋里最显眼的地方!”
“对!得让全城都晓得!”老李一拐一拐地往前凑,“沈大夫,您就受着吧!”
沈知微心里哀嚎一声。她现代读博时被导师骂“冷血无情”都没这么尴尬过。现在倒好,八岁萝莉被捧成活神仙,还是带“小”字前缀的那种。她表面乖巧点头,心里已经把这群热情过头的百姓拉进了黑名单。
一行人热热闹闹抬着匾往沈府走,沈知微走在最后,脚步越来越慢。小顺子回头催:“姑娘,快点儿啊,他们要挂正厅了!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加快两步,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能不能偷偷把“小医仙”三个字抠掉。
到了府门口,却发现正厅门前已清扫干净,匾额直接被抬了进去。她刚踏进门槛,就见宇文澈站在厅中,一身玄色袍服未换,显然是刚从宫里赶来。他手里正端详着那块匾,唇角微扬,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。
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沈知微装傻,小跑两步过去,仰头看他,“这破匾也值得您亲自来看?”
宇文澈垂眸,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匾额,慢悠悠道:“‘再世华佗小医仙’——写得虽糙,意思倒是不错。”说着,抬手一挥,“挂上去。”
仆从立刻动手,将匾高高悬在祖训牌匾旁。那位置原本空着,是留给将来功成名就的族人用的。沈知微盯着那块歪字匾,总觉得它像极了一面写着“此地不宜久留”的警示牌。
“挂这儿不合适吧?”她小声嘀咕,“我还没立祠呢。”
“有何不合适?”宇文澈转过身,袖子一拂,“你治好了瘸腿老李,让阿桃重见光明,今日义诊收药材三十七担,百姓称你一声‘小医仙’,实至名归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可眼底那抹笑却藏不住,像是看自家养的小猪终于学会了拱白菜,既满意又得意。沈知微心里骂了一句:我不是牲口!
她低头抿嘴,假装害羞,实则在心里疯狂吐槽:这称号听着跟庙门口算命的差不多,再加个铜锣就能开场了。再说了,“小”字一加,显得我又嫩又傻,谁信我能治大病?
正腹诽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圣旨到——”
沈知微浑身一僵,差点原地蹦起来。她猛地抬头,看见宫中太监捧着黄绸圣旨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内侍,一人捧盒,一人持牌。
“庶女沈知微接旨。”太监尖声宣读,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沈氏女知微,年幼志坚,医术通神,设摊义诊,活人无数。特封为‘护国医仙’,赐通行腰牌一面,许出入太医院库房,凡医籍药材,随需调取,百官不得阻拦。钦此。”
厅内瞬间安静。
沈知微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圣旨,脑袋嗡的一声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动——不是感动,是憋笑憋的。
护国医仙?这封号比“小医仙”还离谱!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江湖骗子扛旗游街的画面,旗上写着“包治百病,无效退款”,底下一群老头老太太抢着买药。
她咬住舌尖才没笑出声,眼角余光瞥见宇文澈站在一旁,神色如常,可耳尖分明泛了点红。她心里顿时明镜似的:这家伙肯定早知道,就等着看她出丑。
“臣女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她磕了个头,声音压得又软又稳,起身时差点呛住。
太监将腰牌递来。沈知微接过一看,紫檀木底,正面刻“护国医仙”四字,背面是龙纹印玺,侧面还嵌了个小机关,能打开查看身份铭文。她指尖一滑,确认无误,这才收进袖中。
百姓代表们早已激动得不行,纷纷鼓掌喝彩。老李拐着腿喊:“咱们沈大夫真是天上派来的!”阿桃娘抹着眼泪:“我就说她不是凡人!”
沈知微站在原地,听着满堂恭维,脸上维持着八岁孩童应有的懵懂微笑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:这腰牌好啊!以后进太医院库房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翻墙了,还能名正言顺借阅《千金方》《本草拾遗》这些禁书。至于“护国医仙”这个名头……就当是个行走的通行证吧。
宇文澈这时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“微微很厉害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进她耳朵里。那语气,像极了大人夸孩子考了第一,又像猎人看着自己养的鹰第一次抓到了兔子。
沈知微抬头,对上他含笑的眼,乖巧地眨了眨眼:“殿下过奖了,我只是……碰巧会点医术。”
“碰巧?”宇文澈低笑一声,“碰巧能治绝症,碰巧得民心,碰巧得天子封赏?”
她不接话,只低头摆弄袖口,心想:你要知道我其实是穿越来的中医博士,怕是要连夜把我关进天牢研究妖术。
太监走后,百姓们也陆续散去,厅内只剩沈知微和宇文澈。她走到匾额下,仰头看着那七个歪字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“小医仙”三个字的笔画。
“这字是谁写的?”她问。
“老李。”宇文澈答,“他说,越简单越真诚。”
她嘴角一抽。真诚是真诚,就是太真诚了,真诚到让她想连夜搬走。
“你不喜这称号?”宇文澈走近一步,声音低了些。
“倒也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只是……听着不太正经。万一哪天有人拿这个名头招摇撞骗,说我徒弟在外行医,我可不认。”
宇文澈失笑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改个名?‘护国大医仙’?”
“别!”她急忙摆手,“再大就成妖怪了。”
两人一时静默。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那块歪字匾上,竟镀出一层暖金色。沈知微看着那光,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糟。至少,她是靠真本事挣来的。
她转头看向宇文澈:“殿下,这腰牌……能进库房几层?”
“三层以上,需另批文书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既为‘护国医仙’,我可为你特奏一道。”
她眼睛一亮:“那我要《灵枢注疏》和《脉经别录》。”
“准。”
“还有,《南荒毒草图鉴》下半部。”
“……你也看这个?”
“医者,不分毒与药。”她一本正经,“有毒之物,亦可救人。”
宇文澈看着她小小年纪说出这种话,眼神微动,终是点头:“明日我便让人送去东宫书房。”
沈知微心里乐开花,面上仍保持镇定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偏殿熬药的庶女了。她是“护国医仙”,有腰牌,有封号,有百姓拥戴,更有自由进出皇宫的资格。
这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她低头摸了摸袖中的腰牌,冰凉的木面贴着手心。远处宫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,像一道通往新世界的门。
宇文澈站在她身旁,望着同一方向,轻声道:“尘埃未落定,但路已通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风从庭院吹过,卷起一片落叶,打在那块“再世华佗小医仙”的匾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她眨了眨眼,转身朝内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