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踩着青砖从沈府大门出来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她袖子里那块紫檀腰牌还带着体温,昨儿百姓抬匾、太子站旁边笑、太监念圣旨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里转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小短腿,叹了口气——今天这差事,比义诊难搞。
宫门守卫见是她,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,连忙放行。一路穿廊过殿,直奔凤仪殿外的偏院。这里原是尚药局旧址,如今挂上了“六宫医事司”的新匾,底下站着七八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,一看就是被临时抽调来的。
她没进屋,先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人头,清了清嗓子:“从今儿起,我管后宫医事。你们该干啥干啥,别偷懒,也别多嘴。谁要病了,按规矩来报;谁想装病蹭药,我也能瞧得出来。”
底下没人应声,只听见风吹檐角铜铃响。沈知微点点头,心想:开场还算顺利。
正准备进门,忽听得一阵环佩叮当,一群妃嫔由远及近,走在最前头的是位穿桃红衫子的年轻女子,鬓边簪金步摇,走路带风,一到门口就扶着胸口哎哟一声,身子一软,往后倒去。
周围宫人顿时乱作一团,尖叫的、扑上去扶的、喊太医的全有。沈知微却不动,只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。
“脉象稳,呼吸匀,瞳孔不散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演技不行,成本倒是挺高,这步摇怕是五两银打的?”
说着,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在众人惊愕目光中,“啪”地一下扎进那妃嫔人中穴。
“哎呀!”那人猛地弹起来,捂着鼻子跳开三尺远,眼泪直流,“你干什么!我是贵人!你敢扎我!”
“我干嘛?”沈知微收针入袖,拍拍手站起来,“救人啊。你晕过去了,我不救,等她救?”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吓得发抖的小宫女,“人家可没学过医。”
那妃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支吾道:“我……我忽然心悸,气血上涌……”
“哦,气血郁结?”沈知微点点头,转身对身后一个小太监说,“取火罐来。”
小太监哆嗦着递上一套乌木匣子,打开是六个大小不一的牛角罐,还有松香和棉球。她熟练地点燃棉球,往罐内一扔,迅速扣在那妃嫔后颈大椎穴上,接着一手压住罐底,一手顺着脊柱往下推——走罐。
“嘶——”那妃嫔疼得直抽气,想甩开又不敢动,只能咬牙忍着。
“你这是长期卧床不起、思虑过度导致的经络淤堵。”沈知微一边推一边说,语气跟讲课似的,“放点血,泄泄浊气,晚上就能睡个好觉。明天再给你配副安神汤,七日之内不准吃辣、不准熬夜、不准哭闹。”
她说完,拔下最后一个罐子,只见背上留下一圈紫红印子,中间还渗出几点血珠。她拿帕子轻轻擦了擦,又温声道:“爱妃静养即可,不必惊慌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打算跟着起哄的几位妃嫔,此刻全都收了眼神,低头盯着鞋尖。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把手藏进了袖子里,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
沈知微环视一周,见没人再闹,便福了福身:“诸位娘娘若无不适,今日请安便到此为止。若有病症,可随时来医事司挂号候诊,每日辰时至未时接诊,过时不候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屋,关门的动作利落得像关猪圈。
那一整天,六宫安静得出奇。连最爱嚷头疼的老嫔妃都没敢吭声。倒是下午有宫女偷偷送来一碗红枣粥,说是某位娘娘补身子剩下的,顺便问能不能搭个脉。沈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口,甜得眯眼,顺手给那宫女把了脉,说:“你家主子肝火旺,最近少看账本,多晒太阳。”
宫女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沈知微摸着肚子,心想:这才刚开始,后面肯定还有戏。
果然,傍晚时分,东宫来了个小太监,请她过去一趟。她知道是宇文澈找,也没推辞,披上鹅黄披帛就走。
东宫偏殿灯火通明,宇文澈正坐在案前批折子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,唇角微扬:“听说你今天给人走罐放血?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爬上他旁边的矮凳,两条小腿晃荡着,“有个装晕的,我不治她,别人以为我好欺负。”
“治得好。”他放下笔,伸手捏了捏她脸颊,“手法干脆,不留余地,颇有朕当年风范。”
“呸!”她拍开他的手,“你才多大年纪,就‘朕当年’?再说我这不是暴君,我是医生。”
“可你扎针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宇文澈笑着靠回椅背,“那一针下去,整个凤仪殿都安静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昂头,“我读博那会儿解剖课天天碰尸体,扎个人中算什么?”
话出口才发觉说漏了,赶紧补一句:“我是说……我在太医院见得多。”
宇文澈没追问,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道:“明日可能会有别的妃嫔来找你,装病也好,真病也罢,你照常处理。只要不出人命,我都替你兜着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:“你要我当恶人?”
“我要你立住脚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不凶一点,她们会觉得你是个可以揉圆搓扁的小丫头。到时候不是给你下药,就是往你身上泼脏水,防不胜防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反驳。其实她早想到了。八岁孩童掌六宫医事,听着风光,实则步步踩雷。今天那个桃红衫子的,背后肯定有人指使。下次说不定就真有人躺下不起,逼她用药救人,再反咬一口说她误诊致死。
“我知道分寸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会按《太医署规》办事。第三条写着:凡诊治宫妃,须有两名以上宫人见证;第五条:施针放血,需记录病因、穴位、用量。我都记着呢。”
宇文澈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把规章背下来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她翻个白眼,“我又不能读心,只能靠规矩护体。”
他说:“那你明天要不要再带根针,挂在腰带上?吓唬人用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“我打算带个秤。谁要送补品,先称重,超过三两的一律退回,防止夹带毒药。”
宇文澈哈哈大笑,笑得案上烛火都晃了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像是卸下点什么,又看了她一眼:“辛苦你了,微微。”
她没接这话,只低头摆弄袖口,心里却清楚:这不是辛苦,这是开局。
夜深了,她告辞回住处。路过一处回廊时,听见假山后有窸窣声,像是几个人压低嗓音说话。她脚步不停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……竟真让她得逞了……”
“一个庶女,八岁娃娃,凭什么管我们?”
“明日我去躺下,看她敢不敢给我扎!”
“别傻,她有太子撑腰……”
沈知微嘴角微动,加快步伐离开。走到拐角,她停下,从袖中掏出一块糖含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眯起眼,心想:来吧,谁先动手,我就让谁先出血。
她继续往前走,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。远处钟楼敲了九响,余音散在风里。东宫窗内,宇文澈仍坐着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,上面写着“六宫医事首日履职记录”,他看了一遍,提笔批了四个字:**手段得宜**。
窗外一片漆黑,唯有宫灯如豆。某个角落,一双眼睛缩在阴影里,盯着医事司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