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从东宫回住处的路上，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。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，她舔了舔牙根，心想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像做贼——前脚刚在医事司立下规矩，后脚就有人躲在假山后头咬耳朵说要“看她敢不敢扎”。她当时没回头，但心里早记了一笔。
才歇了半宿，第二日一早，凤仪殿的太监就来了，说是贵妃头痛得厉害，点名要她亲自去瞧。
沈知微正在药房翻《太医署规》，听到传话，眼皮都没抬：“按例挂号，辰时到未时接诊，过时不候。”
小太监急得直搓手：“沈主事，贵妃娘娘说了，这病等不得，您若不去，她怕是要晕过去了。”
“晕过去？”沈知微合上书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上回桃红衫那位也是这么说的，结果我一针下去，她比谁都精神。你们主子要是真疼，我倒不怕去，就怕去了又说我欺负贵人。”
小太监咽了口唾沫：“那……那您看？”
“带路吧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子，“不过规矩不能破。叫两个宫女跟着，一个记病案，一个录用药，出了事谁也赖不着我。”
一行人穿过长廊，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，映出几道细长的影子。贵妃寝宫外垂着淡青纱帘，风一吹，轻轻晃动。门口守着两个面生的宫女，见她来了，低头让开。
贵妃躺在内室软榻上，发髻微乱，额角贴着一片薄荷膏，手里攥着帕子，闭着眼哼哼唧唧。见沈知微进来，勉强睁眼，声音软得像棉花：“可算来了……本宫这头，昨夜就开始疼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太医开的药也不顶用，听说你会按摩，快过来试试。”
沈知微没动，先扫了眼屋内陈设。香炉燃着安神香，床头放着半杯凉茶，墙上挂的画是《百子图》，看着都挺正常。她转头对随行宫女说：“记一下，辰初三刻入寝宫，贵妃自述头痛彻夜，无发热、无呕吐、无目眩，初步判断为情志不舒所致。”
宫女低头写字，笔尖沙沙响。
贵妃皱眉：“你还带人记这些？本宫又不是犯人。”
“不是犯人也得讲规矩。”沈知微走过去，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铺在手心，“我若治好了，没人念我好；治不好，就说是我下毒。不如白纸黑字写清楚，大家都安心。”
她说着，已站到榻边，伸手探了探贵妃肩颈。指尖刚触到皮肤，就觉肌肉紧绷，但脉象虚浮无力，压根不像真疼的样子。
“您这肩太僵了。”她一边揉一边说，“光头疼不在头上，是在这儿堵着呢。我给您松一松，一会儿可能有点酸，忍着点。”
贵妃“嗯”了一声，闭上眼，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沈知微手下不停，指腹缓缓推压，动作轻柔却不含糊。她一边按一边观察贵妃神色——眉头时皱时松，呼吸节奏稳定，连额角都没冒汗。这哪是病人？分明是等着演戏的角儿。
果然，按到第三圈时，贵妃突然伸手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小。
沈知微顿住，不动声色地抬眼：“贵妃娘娘？”
贵妃没睁眼，反而将她的手往自己颈侧按了按，嗓音忽然低了几分：“太子妃这双手，真巧。可惜了……”
沈知微心跳一滞。
可惜什么？
她没接话，只轻轻抽了下手。没抽动。
贵妃这才睁开眼，目光斜斜地扫过来，带着几分笑，几分试探：“跟了太子那个病秧子，不如……换个靠山来得实在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上升，绕成一道细线，断在半空。
沈知微垂下眼，披帛正好遮住眸底波动。她没慌，也没怒，反而露出一点懵懂神情，眨了眨眼：“臣女愚钝，还请贵妃明示。什么叫换个靠山？莫非……皇上最近也头疼？”
贵妃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地笑了：“你倒是会装傻。”
“我不是装，是真的不懂。”沈知微抽回手，顺势退开半步，“臣女只知道治病救人，别的事，管不了，也不敢管。”
她说完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贵妃娘娘若是觉得好些了，我就先告退。回头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，按时服药，别想太多，自然就不疼了。”
贵妃靠在榻上，没拦她，只是笑了笑：“急什么？本宫还没说让你走。”
沈知微刚要答话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：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两人同时转头。
帘子被掀开，皇帝宇文擎缓步走入，手里捧着鎏金暖手炉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。他目光一扫，先落在贵妃身上：“爱妃今日气色不佳？”
贵妃立刻坐正，敛容行礼：“臣妾惊扰圣驾，实属不该。”
“无妨。”皇帝摆摆手，又看向沈知微，“你也在这？”
沈知微早已跪下行礼：“参见陛下。贵妃娘娘召臣女前来诊治头疾，现已初步处理完毕，正准备告退。”
皇帝“哦”了一声，踱步走近，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。贵妃坐着，沈知微跪着，距离不远不近，姿态也算规矩。但他眼神还是沉了沉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暖手炉的盖子。
“小小年纪，就能替贵妃按头？”他语气平平，“倒是难得。”
“臣女不敢居功。”沈知微低头，“只是依《太医署规》行事，按穴推拿，缓解经络淤堵，并无特别之处。”
“规矩？”皇帝轻笑一声，“你倒是很讲究规矩。”
“不讲规矩，容易出事。”她声音平稳，“臣女虽小，也知道宫里一句话能成金，也能杀人。所以宁可多走几步路，也不能少写一个字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起来吧。”
沈知微谢恩起身，站到一旁。
贵妃适时开口：“陛下，臣妾方才确实头疼欲裂，多亏沈主事及时赶到，才缓了过来。她手法娴熟，心也细，连肩颈都替我理顺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皇帝点点头，又看了沈知微一眼，“那你以后常来走动，也好让朕放心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，实则像钉子。
沈知微躬身应下：“臣女遵旨。”
皇帝又与贵妃说了几句体己话，便扶着太监的手准备离开。临出门前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，眼神意味深长，像是把她从头到脚重新估量了一遍。
门关上了。
屋内只剩三人。
贵妃坐在榻上，脸色渐渐冷了下来。她挥挥手，屏退左右，只留下贴身宫女。
“她不肯上钩。”她低声说。
宫女小心道：“可她也没拒绝。”
“没拒绝不代表肯投诚。”贵妃冷笑，“八岁娃娃，装得天真烂漫，心里比谁都精。刚才皇上那一眼，分明起了疑心。”
宫女犹豫道：“那……要不要换法子？”
“不急。”贵妃摸了摸额角的薄荷膏，慢悠悠道，“她今天敢来，明天就得再来。只要她在宫里一日，就得低头做人。我不信她能一直硬着脖子走下去。”
与此同时，沈知微已走出寝宫大门。
她脚步不快，背脊挺直，手里紧紧攥着药囊。直到拐过回廊，确认无人跟随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老子想回家种地。”她低声嘟囔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新糖塞进嘴里，“这后宫水太深，天天不是装病就是拉拢，还得防着皇上突然驾到。谁爱当什么医仙，给我三亩田一头牛我都乐意。”
她一边走一边盘算：贵妃这出戏，明摆着是冲她来的。一个头痛，非要她亲手按，还要私下说话，最后皇帝偏偏这时候进来—— timing 把握得太准，不像巧合。
是贵妃自己想拉她下水？还是背后有人授意？
太子昨晚说得明白：她们不会让她轻易站稳脚跟。要么屈服，要么被毁。
她舔了舔糖，甜味还没完全化开，心却已经凉了半截。
前方就是通往医事司的长廊。阳光照在青砖上，映出她小小的影子。她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贵妃寝宫的方向。
窗纱静垂，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可她知道，这场戏才刚开始。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，药囊里的银针随着步伐轻轻碰撞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像警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