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从回廊拐角走出来时，嘴里那颗糖终于化完了。她咂了咂舌，把最后一丝甜味从牙缝里吸出来，顺手将糖纸塞进药囊夹层。药囊沉甸甸的，除了惯常的解毒丹、银针，还多了个小瓷瓶——那是昨夜灵犀用鼻子拱出来的“好东西”。
这小畜生鼻子比太医院的老太医还灵，今早一见贵妃寝宫送来的熏香，耳朵就抖了三抖，尾巴尖直指香炉灰。沈知微扒拉出一点残灰，凑近一闻，没味；滴水调开，颜色也不变；可让灵犀舔了舔爪子，它立马打了个喷嚏，整只狐滚地翻了三圈，最后四脚朝天抽搐两下，抬爪比了个“中”。
“行吧，你赢了。”沈知微把它拎起来，“赤面散是吧？西域那边专用来毁人容貌的玩意儿，抹在脸上三天烂皮，七天流脓，正好配贵妃那张嘴。”
她没声张，只悄悄收了半包沉水香，又从药囊里取出一个空瓶，往里头掺了指甲盖大的粉末——量极小，刚好够引而不发。这种毒妙就妙在，只有阴虚体质的人才会中招，旁人闻再多也顶多打个喷嚏。而贵妃常年吃补药、睡暖榻、喝参汤，正是最典型的阴虚火旺。
当天下午，凤仪殿就开始点新换的香。
第三日清晨，沈知微正在医事司翻《脉经辑要》，外头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：“沈主事！贵妃娘娘……贵妃娘娘脸肿了！”
“哦。”她眼皮都没抬，“过敏了吧？让她别用新香。”
“可……可她抓得满脸是血，太医都查不出毛病！”
沈知微这才慢悠悠合上书，掸了掸袖子：“那就怪了，我前两天看还好好的，莫非是惹了哪位神仙不高兴？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起身，动作不紧不慢。路过药房时，顺手取了个白瓷小盒，打开看了看，又盖上，塞进袖中。走到门口，才想起什么似的问：“贵妃现在还能认人吗？要是连自己影子都吓哭了，我去了也没用。”
小宫女急得快哭：“能认！就是……就是痒得受不了，抓破了还在抓！”
“行吧。”她叹了口气，像被逼着做额外作业的学生，“走一趟就走一趟，反正今日也没人敢来挂号。”
去凤仪殿的路上，阳光正好，照得青砖发亮。几个洒扫的宫女远远看见她，立刻低头加快脚步，绕道走了。沈知微瞅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把袖子里的小盒捏了捏。
贵妃寝宫内帘幕低垂，一股浓烈的安神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贵妃坐在铜镜前，双手捂脸，指缝间渗着血丝。她身边两个宫女跪在地上，一个端着冷水帕子，一个举着镜子，都不敢靠太近。
“谁让你拿镜子照她的？”沈知微一进门就问。
宫女吓得一哆嗦：“娘娘……娘娘非要看看……”
“看看？她现在这模样，你还给她看？”沈知微走过去，一把夺过镜子扣在桌上，“再照下去，今晚就得请画师来描遗容了。”
贵妃猛地抬头，手指从脸上挪开一条缝。只见整张脸红肿如发酵的面团，遍布抓痕，有些地方已经结痂，有些还在渗血，嘴角甚至裂开了。
“是你！”她声音嘶哑，“一定是你动了手脚！你往香里下了毒！”
沈知微眨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我？我昨儿一整天都在医事司写病案，您不信可以问当值的太监。再说了，我要真想害您，何必等到现在？上次您让我按肩，我一根银针就能让您说不出话。”
她说着，从袖中取出白瓷盒，轻轻放在桌上：“不过呢，您既然找我来，说明还是信我能治。那我也不能看着您毁容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我能救您命，救不了脸。”
贵妃喘着气，眼里全是恨意：“只要你治好我，本宫……本宫重重有赏。”
“赏就不必了。”沈知微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，“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：那晚您想让我‘换个靠山’，是谁给您的胆子？”
贵妃闭嘴不答。
沈知微也不强求，用银勺挖出一点药膏，指尖一搓，涂在她耳后一小块皮肤上：“先试敏，半个时辰后没反应才能全脸用。要是您心急，我现在就走。”
贵妃咬牙：“你……你敢威胁本宫？”
“不是威胁，是规矩。”沈知微收回手，“我不像某些太医，治不好就说‘天意难违’。我这儿治病，得讲理。您投毒嫁祸我没成功，反被自己的毒伤了脸，这叫报应。您现在求我，我肯伸手，是情分。但情分不是无限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贵妃扭曲的脸：“您说是不是？”
半个时辰后，试敏处微微发红，但无溃烂。沈知微点头，开始用药。她手法轻柔，一圈圈推开药膏，避开伤口较深的地方。随着药力渗透，红肿渐渐平复，瘙痒也止住了。贵妃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，到最后竟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等她醒来，脸上已不再流血，红肿消了大半，但那些被抓破的地方，结成了褐色的疤。
“我的脸……”她扑向镜子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“我说过，救命可以，救脸不行。”沈知微收拾药盒，“这些疤会留一阵子，半年后淡些，但不可能完全消失。您要是天天抓，只会更糟。”
“你故意的！”贵妃尖叫，“你根本就没想治好我！”
“我治了。”沈知微冷冷道，“您现在的脸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要是再拖两天，整张皮都会掉下来。到时候别说当宠妃，进宫门都得蒙面纱。”
她转身欲走，又停下：“对了，您那香，建议停用。换别的也行，别再碰沉水味的。还有——下次想害人，记得先查查对方有没有更毒的备着。”
她走出寝宫时，身后传来瓷器砸地的碎裂声。
五日后，宫里传遍了一个说法：沈主事能以毒制毒，谁惹她，谁就遭报应。
有个小宫女在茶水间嘀咕：“听说贵妃娘娘现在见不得光，白天都拉着帘子。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可不是嘛，前儿我去送药，她隔着屏风说话，声音跟哭似的。”
“那咱们以后……还敢得罪她吗？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齐齐摇头。
沈知微不知道这些话，但她知道效果达到了。这天傍晚，她刚回到住处，小太监送来一只黑檀木盒，说是东宫亲信所托，亲手交到她手上。
盒无名，无印，只有一把铜锁。
她用银针撬开，里头并排三只小玉瓶，瓶身冰凉，药粉无色无味。每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，字迹清峻有力：
“下次用这个，无色无味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手指抚过瓶身。窗外暮色渐沉，屋内未点灯，只有木盒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她把瓶子倒出来，一颗一颗数了一遍，又放回去，重新锁上盒子。然后从药囊里摸出一颗新糖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漫开的时候，她忽然笑了。
笑完，她把盒子放进床底暗格，躺上床，拉过薄被盖住身子。
外面风起了，吹得窗棂轻响。
她闭上眼，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化的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