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沈知微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谁大清早发疯？”话音未落，窗棂“咚”地一震，有人从外头拍得山响。
“沈主事！紧急军情！”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得能刺破耳膜，“六皇子赵翊奉旨出征，临行前点名要见您一面！”
沈知微猛地坐起来，睡意全无。她揉了揉眼睛，顺手把昨晚塞在枕头底下的糖纸捏成一团扔进药囊——那颗糖她含了一整夜，早就没味了，但舍不得吐，总觉得留着甜头，日子还能撑一撑。
她趿拉着绣鞋走到门口，刚拉开门缝，赵翊就一头撞进来，身上还披着没换下的铠甲，肩头沾着晨露和草屑，活像个刚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叫花子。
“嫂嫂！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我来蹭顿早饭。”
沈知微翻了个白眼：“谁是你嫂嫂？你哥都没提过婚事，你倒先认亲了。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赵翊熟门熟路地往桌边一坐，抄起她昨夜熬药剩的半碗米粥就喝，喝完一抹嘴，“再说，你不给我当嫂嫂，谁替我盯着我哥别熬夜批折子？他那身子骨，咳两声我都怕他散架。”
沈知微懒得理他这套歪理，转身去灶台热馒头。她掀开蒸笼，热气扑上来，糊了满脸。赵翊趁机溜到药柜前，手指一勾，顺走半瓶金疮药，塞进怀里，动作快得像偷鸡的黄鼠狼。
“你拿那个干啥？”她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打仗嘛，总得备着。”赵翊摸了摸鼻子，笑得有点虚，“万一砍人的时候自己也挂彩呢？”
“那你先学会别被人砍。”她把馒头丢进他碗里，“活着回来再说吧。”
赵翊一顿，筷子停在半空。他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嬉皮笑脸，只低声说：“嗯，一定活着回来。”
说完，他起身走了，背影挺直，脚步却比来时沉。沈知微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翻身上马，铠甲在晨光里闪了一下，随即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她关上门，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灵犀不知何时跳上桌，尾巴轻轻一扫，把她晾在碗里的药渣拨拉到地上。
“你也嫌烦是吧？”沈知微叹了口气，坐回炉边，“战事一起，谁都不省心。”
她点燃炉火，重新开始炼药。续命丹、强体丸、解毒剂，三样轮着来。药杵一下下砸在石臼里，发出闷响，像打更的鼓点。她一边捣药一边数数，数到三百下换一种药材，数到九百下换一只药锅。
到了傍晚，东宫来人传话，说太子召她过去。
她到的时候，宇文澈正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地图，指尖停在雁门关的位置，一动不动。烛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出眼下一片青黑。
“你怎么还不休息？”她走近，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——是他袖口沾的安神香，还是她上个月配的方子。
宇文澈抬眼看了她一下，声音很轻：“刚接到消息，赵翊今日已过卢龙岭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，走到桌边看了看地图，“那地方风沙大，他穿那么少，不冻坏才怪。”
宇文澈没接话，手指又往下移了半寸，落在一处山谷上。那里画了个红圈，旁边标着“伏兵疑点”。
沈知微盯着那圈看了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是不是梦见他出事了？”
宇文澈猛地抬头。
她耸耸肩：“你昨晚惊醒三次，每次都在喊他的名字。守夜的小太监都听见了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宇文澈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：“我不该让他去。”
“可你拦不住。”她直接坐下，顺手从他案头抓了块点心啃，“皇帝要派亲信将领压阵，非他不可。你是太子，不能抗旨，他也不能推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宇文澈闭了闭眼，“可我还是……”
“烦死了是吧？”她咽下点心，抹了抹嘴，“我也烦。但我能怎么办？只能多炼点药，万一他真受伤了，不至于当场断气。”
宇文澈睁开眼，看着她。
她被看得不自在，皱眉：“你看我干嘛？我又不是神仙，救不了远在千里的人。我能做的，就是让你别出事，让他有个能回去的家。”
宇文澈喉头动了动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她站起身，拍拍裙子，“你要是真觉得辛苦，就早点睡，别在这儿对着地图发呆。明天我还得给你诊脉，要是发现你又熬夜，我就在你茶里下泻药。”
她说完就走，脚步利落，没回头。
回到自己住处，她继续炼药。炉火通红，映得她脸颊发烫。药汁在锅里咕嘟冒泡，她用木勺慢慢搅，搅着搅着，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勺子一歪，差点掉进锅里。她猛地惊醒，手一抖，药汁溅出来，烫了手腕一下。
“嘶——”她吸了口气，甩了甩手。
灵犀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桌，见她烫伤，耳朵抖了抖，尾巴轻轻一卷，缠住她手腕，温温热热的，像裹了层软布。
“你也知道心疼人？”她低头看了它一眼，“平时打翻我药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懂事？”
灵犀不理她，尾巴缠得更紧了些。
她没再说话，低头继续搅药。续命丹已经搓了三十七粒，强体丸四十一颗，解毒剂灌了五瓶。她把成品一一装进瓷罐，贴上标签，派人送往东宫密库。
夜里又下了场雨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晃。她加了件外衣，继续熬第三锅药。
窗外雷声隐隐，屋内药香弥漫。她一边打盹一边数药材，数着数着，嘴里又塞了颗糖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她眯着眼睛想：赵翊那家伙，最好别死在塞北。不然她这半瓶金疮药，岂不是白送了？
她又想起宇文澈那张脸，盯着地图的样子，像要把纸看出个洞来。她知道他在怕什么——怕弟弟回不来，怕自己撑不到那一天，怕一切努力都白费。
可这些话，谁都不能说。
说了也没用。
她只能制药，一锅接一锅，一丸接一丸，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担心，全都碾进药末里，搓成圆滚滚的小药丸，藏进罐子，锁进库房。
她不信天命，只信手里这点本事。
只要药还在，人就还有救。
哪怕只是多撑一天，也算赢。
灵犀跳上她的肩头，用脑袋蹭了蹭她脸颊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，继续搅药。
雨越下越大，敲得屋顶噼啪作响。她抬头看了眼漏壶，快三更了。
“还有一锅。”她对自己说，“熬完就睡。”
药汁渐渐变稠，颜色由浅黄转为深褐。她取出模具，开始搓丸。手指已经有些发僵，但她没停。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数到第五十颗时，手一滑，药丸掉在地上，滚进了桌底。
她弯腰去捡，头一低，差点磕在桌角。灵犀立刻用尾巴抵住她后背，轻轻一推，让她坐稳。
“你倒是机灵。”她喘了口气，把药丸捡起来，吹了吹灰，放回盘里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过，照亮了她瘦小的身影。月白襦裙沾了药渍，鬓边银制药杵微微发亮，手腕上还缠着灵犀的尾巴。
她没抬头看天，只低头搓药。
一颗，又一颗。
药炉旁堆满了空瓶和废纸，新制的药丸整齐排列在托盘上，像一队沉默的小兵。
她知道自己累极了，可不能停。
一停下，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心就会涌上来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所以她只能动，不停地动，用手，用脑，用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。
只要药还在做，就说明一切还没到最坏的时候。
灵犀跳回桌上，见她手抖得厉害，便用尾巴一圈圈裹住她手腕，像给她戴了条暖和的护腕。
她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屋外雨声如注，屋内炉火不熄。
她继续制药，一颗接一颗，一锅接一锅。
药香混着雨水的气息，在夜里静静弥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