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檐角滴水砸在青石板上，一声接一声。沈知微坐在药炉前，手里的木勺停了片刻，指尖发僵。她眨了眨眼，眼前药锅的轮廓有点模糊，像被水汽泡过。
灵犀趴在她脚边，尾巴卷着半块冷掉的馒头，耳朵忽然抖了一下。
“你睡着了。”它说。
“没。”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插，撑着桌子站起来，腿一软，扶了扶桌沿。
桌上三只空瓷罐排成一排，标签写着“续命丹”“强体丸”“解毒剂”，最后一罐还敞着口，里面躺着二十七颗深褐色药丸，形状歪歪扭扭——这是她熬到第三锅时手抖捏坏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腹发红，虎口有道新磨出来的血痕。昨晚数到第五十颗药丸时，她弯腰去捡滚进桌底的那一粒，头差点磕在桌角，还是灵犀用尾巴推了她一把才稳住。
现在天光已经透进来，灰蒙蒙地照在窗纸上。
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月白披风裹上，拎起最边上那只装满药丸的箱子，对灵犀说：“走。”
灵犀甩甩尾巴，跳上她肩头，爪子轻轻按住她后颈，像是在确认她还没断气。
太医院的大门刚开一条缝，扫地的小太监就看见沈主事抱着个大箱子进来，肩上蹲着只雪白的狐狸，脸色比纸还白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沈、沈主事？”小太监手里的扫帚掉了。
沈知微没理他，径直穿过前院，一脚踹开东配殿的门。
“清场！”她声音不大，但够硬，“今天这三间房，归我了。”
身后几个老太医正端着茶碗慢悠悠走来，听见动静全愣住了。
“沈主事，您这是做什么？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皱眉上前，“此乃太医院重地，岂能随意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沈知微已经挥手示意身后的药童搬东西进来。两个壮实小厮抬着个铜制架子，三层蒸格，底下带火槽；接着又抬进一台滚轴机，铁轮转动，看着像织布机改的；最后连她屋里的“高压锅”都搬来了——其实就是个加了密封圈和压力阀的厚壁铜锅，顶上还冒着残余热气。
老太医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这是要开饭馆？”
“制药厂。”沈知微拍了拍铜锅，“从今天起，太医院不煮汤药了，改搓丸子。”
“荒唐！”一位穿青袍的老太医胡子都翘起来，“医者治病，贵在辨证施治！哪有批量炮制药丸的道理？《黄帝内经》有云……”
“《黄帝内经》没说过断肢流血的人能等您煎八小时汤药。”沈知微打断他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“昨夜前线传回伤情简报：冻伤溃烂者七百三十二人，箭毒入心者一百六十九，失血昏厥者四百零三。他们现在躺在雪地里，嘴里啃着草根，等着药。”
她把纸拍在桌上，环视一圈：“你们谁想先给他们一人号一次脉？请便。”
没人说话。
她冷笑一声，挽起袖子：“开工。”
她亲自上阵。药材先粉碎，粗筛一遍，倒入滚轴机压成细粉；再按比例混入蜜水，搅拌成团；接着送进滚丸机，铁轮一转，一颗颗圆滚滚的药丸就从出口滚出来，落在托盘里。
灵犀跳上高架，尾巴一卷，轻轻搭在蒸格边缘——温度太高，它耳朵一抖；温度低了，尾巴尖微微泛金，提醒加火。
沈知微一手控火，一手记剂量，十指翻飞，半个时辰不到，三百粒强体丸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，表面光滑，大小一致。
老太医们站在门口，下巴快掉到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快了……”
“快？”沈知微擦了擦手，“昨晚我一个人搓了五十一颗，手指肿得像萝卜。现在三百颗，省了二百四十九个半夜惊醒。”
她拿起一粒药丸，在掌心滚了滚：“你们觉得它不精微？可它成分一样，剂量一样，疗效也一样。战场上没人关心药丸是谁搓的，他们只关心吃了能不能活。”
没人反驳。
中午时分，药香混着焦苦味弥漫整个太医院。
沈知微关上特制药炉，投入三滴淡金色液体——灵犀咬破指尖，自愿放血。接着是烈性活络草、穿山甲粉、雪莲蕊、断肠子（去毒处理过）、雷公藤提取物……全是猛药。
“你确定这能吃？”一个年轻太医忍不住问。
“不能吃。”她盖上炉盖，“但能救命。”
七刻钟后，炉门开启。
一股腥臭扑面而来，像是烧焦的动物内脏混合腐乳和烂姜，当场熏趴两个靠得近的太医。
连灵犀都皱起鼻子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尾巴捂住口鼻。
沈知微面不改色，取一小包药粉溶于清水，端到院子里那只跛脚野犬面前。
狗闻了一下，立刻后退，呜咽着想逃。
她揪住它后颈皮，强行灌下。
三息之后，狗猛地抬头，眼神发直，四肢一弹，竟原地蹦起半尺高，冲着空气狂吠不止，尾巴炸成蒲扇，转着圈乱跑，撞翻两个药箱才停下。
又过了半炷香，它忽然打了个哆嗦，趴在地上喘粗气，但伤口处渗出的脓血明显少了，原本发黑的右腿也有了知觉。
全场寂静。
沈知微拍拍手：“超级行军散，首炼成功。”
她下令立即分装千份，每包拇指大，外裹油纸，再用蜡封防潮。灵犀用妖力一道道加固封口，速度快得尾巴都看不清。
她在其中一包上贴了张纸条，写“赵翊专用”，旁边画了个小乌龟——那是她昨天骂他“跑得比乌龟还慢”时，他不服气画给她的回击。
密探早已在门外等候，黑衣蒙面，一言不发。
沈知微把箱子交过去：“加急送达，务必在他遭遇伏击前抵达。”
密探点头，扛起箱子翻身跃上墙头，消失在雨幕中。
药房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老太医们陆陆续续走了，有的摇头，有的沉默，只有一个年轻太医偷偷摸摸掏出本子，把滚丸机的结构画了下来。
沈知微坐在炉边，手里捏着最后一颗超级行军散，没吃，只是盯着看。
药丸黑褐色，表面有些细小裂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她知道这药有多狠——心跳加速、瞳孔放大、痛觉迟钝，短时间内激发潜能，但代价是后续三天虚脱无力，甚至可能损伤心脉。正常医者绝不会开这种方子。
可战场不是医馆。
她不需要病人慢慢调养，她只需要他们能在倒下前，多砍一刀。
灵犀跳上她膝头，脑袋蹭了蹭她下巴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它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把药丸扔进嘴里，干咽下去。
一股灼热从喉咙直冲胃部，她咳了一声，额角立刻冒出冷汗。
“下次别试药。”灵犀耳朵压平，尾巴缠住她手腕。
“不试怎么知道管用。”她喘了口气，扶着桌子站起来，“再说，我比狗轻，代谢快，问题不大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
雨小了些，宫道上积水映着灰天，几片落叶浮在水面，打着旋儿。
她不知道那箱药什么时候能到，也不知道赵翊会不会刚好在那一刻打开它。
但她做了能做的。
再多的担心，也只能塞进药丸里，一起送去前线。
她转身拿起扫帚，开始清理地上的药渣。
灵犀跳下来帮她，用尾巴把粉末扫成一堆。
扫到一半，它忽然停下，耳朵竖起。
“有人在抄你的方子。”它说。
沈知微头也不抬：“随他们抄。抄得会搓丸子，抄不会送药。”
她把最后一堆药渣倒进桶里，直起腰，揉了揉后颈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她说。
窗外，一片湿叶从枝头滑落，掉进水洼，溅起一圈小小的波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