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宫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,沈知微踩着青石板往太医院走,肩头的灵犀尾巴一卷一卷扫着她后颈,像在数她的脉搏。
她已经连着七天没睡整觉。每天天不亮就进药房,搓丸子、分装、封蜡,手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,现在摸起来全是硬茧。密探那边一点消息没有,前线像被云雾盖住,听不见风声,也看不见火光。她只能继续做药,一包一包地送出去,送到不知道谁手里,救不救得下人,全看命。
第八天清晨,她刚把新一批“超级行军散”码进箱子,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,急得像是要把宫门踏穿。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,声音发抖:“沈主事!北疆捷报!六皇子胜了!”
她手一抖,药勺掉进桶里。
没等她说话,一个披甲使者飞奔至太极殿外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战报。沈知微快步走出去,月白裙摆沾了泥水也不管,站在廊下盯着那人。
使者展开黄绢,朗声念道:“北疆卢龙岭一役,六皇子赵翊率三千轻骑突袭敌营,斩敌主帅首级,俘获战马八百匹,敌军溃逃三百里,我军大捷!”
周围太医、宫人纷纷低声议论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皱眉嘀咕“六皇子竟有此能”。沈知微没听,只盯着使者另一只手里的信封——那是个粗糙的土纸信,边角烧焦,正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**“药很带劲,死不了,勿念。”**
她接过信,指尖碰到纸面,发现右下角有个暗红指纹,干了,但能看出是拇指印。她凑近闻了闻,不是血腥味,是铁锈混着药渣的气息。她懂这个——战场上的血沾在兵器上,晒干后就是这味。这血不是新鲜的,也不是赵翊的。他写字时还能握笔,说明手没伤。
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了闭眼。
原来真的有用。
她熬坏的那些夜,搓废的那些药,不是白费。
她走出太极殿时脚步轻了些,灵犀趴在她肩头,耳朵抖了抖:“你心跳慢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不慌了。”
午后,她回到东宫偏殿,把信摊在桌上,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。字丑得像狗爬,可她越看越想笑。赵翊那小子,分明是故意写成这样,就怕她看出他在逞强。她剥了颗桂花糖塞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连带着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,也松了一寸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宫墙外的天空。云散了,天蓝得干净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制药时,灵犀说有人抄方子。她当时没理,现在想想,抄就抄吧。反正他们抄不去的是——她在药炉前熬到眼睛发花时,心里默念的那句“别死啊”。
傍晚,宇文澈处理完军务回来,身上还带着朝堂的寒气。他进门时看见沈知微坐在榻边,手里捏着那封信,正对着光研究血指纹。
“捷报看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低。
“看了。”她抬眼,“赵翊赢了。”
宇文澈点头,肩背却慢慢塌下来,像是终于敢放松。他解下腰间玉佩,随手搁在案上,坐到她对面,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他小时候练剑,总比别人慢半拍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,没接话。
“教头说他笨,他不信,夜里偷偷加练。有一回摔断了腿,自己拿布条绑了,第二天照常出操。”宇文澈扯了扯嘴角,“我说他不要命,他说‘哥,我不比你聪明,只能比你狠’。”
沈知微笑了下:“现在还是。”
宇文澈也笑,端起茶杯喝了口,发现是凉的,也没换。他又说:“他出征前,来见我。我没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我说错话。”他低头看着茶水,“我当太子这些年,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能在亲人面前露软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是把信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他盯着那行歪字看了很久,忽然起身,对门外侍从道:“取酒来。”
侍从愣了:“殿下,您从不饮酒……”
“今日例外。”
酒来了,是烈性的烧刀子,倒进白瓷杯里,呛得灵犀直往后缩。宇文澈没管,先给自己满上,又给沈知微倒了一小杯,却在她伸手前又收走,换成温水。
“你不能喝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她捧着水杯,“我又不是傻。”
他笑了笑,仰头灌下第一杯。第二杯慢了些,第三杯开始絮叨:“你说他真没事?那血……”
“不是他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还是怕。”
沈知微低头搅着水杯,热气熏得指尖发痒。她没说安慰的话,只道:“药里加了灵犀的血,还有雷公藤提取物。正常人吃一颗心跳能飙到一百八,痛觉减半,伤口渗血少三成。副作用是三天虚脱,心脉受损风险三成。”
宇文澈看着她:“你还真敢用。”
“战场上没人讲规矩。”她抬头,“要么活,要么死。我选让他活。”
宇文澈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僵了一下,没挣。
他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又不是给你做的。”
“可他是我弟弟。”
她没再说话,任他抱着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。灵犀跳上桌子,用尾巴把酒壶扫远了些,然后趴到床尾,耳朵耷拉下来,一脸“大人世界真麻烦”的表情。
宇文澈喝到第五杯,话越来越多。他说起小时候带赵翊偷摘御花园的桃子,被父皇罚跪,赵翊替他顶罪;说起他第一次杀人,吐了一夜,是赵翊默默给他端水擦脸;说起他知道龙脉异变那天,赵翊二话不说拔剑护在他身前……
“他们都说我城府深,手段狠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可只有他知道,我也怕。”
说着说着,他脑袋一歪,伏在案上不动了。
沈知微试着抽手,他无意识攥住她袖角,力气大得扯出一道褶。她叹了口气,轻轻掰开他的手指,抽出袖子,起身去柜子里找毯子。
刚抖开,回头一看,他整个人滑下椅子,半个身子趴在榻边,脸埋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,呼吸均匀,已经睡死过去。
她走回去,蹲下身,看他睡脸。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太子,眼下有青黑,唇色发白,连睡觉都皱着眉。她伸手,用指腹蹭了蹭他眼皮,又戳了戳他睫毛。
他鼻翼动了动,没醒。
她低声道:“总算能安心睡一觉了。”
灵犀从床尾跳下来,绕着两人转了一圈,尾巴一甩,跃回床尾趴好,嘴型无声说了两个字:
“腻歪。”
沈知微不理它,重新坐回床沿,看着宇文澈的睡颜,手里还捏着那封信。窗外月光洒进来,照在信纸上,那行歪字显得没那么糙了。
她忽然觉得累得不行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终于敢歇下来的那种虚脱。
她靠着床柱,闭上眼,听着宇文澈平稳的呼吸声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。
灵犀耳朵动了动,轻声说:“你要睡了?”
“还不睡。”
“那你戳他干嘛?”
“不干嘛。”她睁开眼,又戳了一下宇文澈的睫毛,“就试试他醒不醒。”
他没醒,嘴角却好像微微翘了翘。
她收回手,抱膝坐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宫里安静得厉害。
远处打更的声音传来,三更了。
她忽然想起早上制药时,滚丸机卡住,她踹了一脚才转起来。那时候她骂了句“破铜烂铁”,结果灵犀说:“你比它还破。”
她现在觉得自己确实挺破的。
可破归破,还能动。
药送到了,人活着,太子能喝酒说胡话了,六皇子还能写丑字气她——这日子,不算坏。
她轻轻吁出一口气,伸手把毯子搭在宇文澈身上。这次他没抓她袖子,只是翻了个身,脸朝着她,呼吸喷在她裙摆上,温温的。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。
灵犀甩甩尾巴,闭上眼假装睡觉。
窗外,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,砸在屋檐的瓦片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