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苏晚晴就到了书院门口。
工部匠头还没来,可最后一根梁柱已经上好了,几个工匠正收拾工具往外走。她站在台阶下,抬头看了眼门楣——木料是新的,漆还没干透,檐角翘得不高,但稳。她没说话,只迈步往上走,脚步踩在青石阶上,一声声清晰。
推门的时候有点沉,门轴缺油,吱呀响了一声。她没停,径直走进正厅。
厅里空着,地面扫过,还留着水痕。三张讲台摆好了,桌椅也齐整,都是最普通的榆木,没雕花,不打蜡,结实就行。她走到主位前站定,转身面向空荡荡的大堂,像在等什么人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,第一批学生陆续来了。
多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,最大的不过十六,穿的都是粗布衣裳,有的袖口磨了边,有的鞋尖开了线。她们站在门口不敢进,互相看着,眼神亮得很,又带着点怯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姐姐的手,小声问:“这就是学堂?真能让我们念书?”她姐点头,嗓门也不大:“说是不收钱,识字、算账都教。”
两人迈进门槛时差点绊住,赶紧稳住身子,低着头往里走。
再后来,教员也到了。
三位女子,年纪都不小了,三十上下,衣着素净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。其中一个手里抱着一摞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她叫林秀兰,原是松江府学政官的女儿,自小学文,文章写得好,可当年府试报名,主考官说“女子不得入册”,她站在贡院外站了一整天,没人理。今天她是自己走来的,路上没坐车,就为亲眼看看这门能不能真为她们打开。
三人站到讲台后,彼此看了一眼,谁都没先开口。
苏晚晴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不高,也不急:“今日起,此处不问出身,只问求知之心。你们能进来,不是谁恩赐,是你们自己争来的席位。”
底下静了片刻,有小姑娘吸了口气,像是怕出声会惊走什么好东西。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从今往后,这里不讲三从四德,不背女训女诫。教的是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是算术、契约书写、市价核算,是你们日后立身安命的本事。”
人群里有人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些。
一位年轻教员站在侧边,嘴唇动了动,低声说了句:“真能教出个名堂?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厅里,谁都听见了。
苏晚晴没看她,也没斥责,只是抬手解下腰间的算盘珠,走到讲台前,轻轻往台上一磕。
“当”的一声,清脆利落。
所有人都盯住了那串珠子——圆润,乌亮,一颗颗串得齐整。
“这东西,”她语气平,“来自我夫家祖宅拆下的房梁。他们想沉塘灭口,火点了,房子烧了,可这木头没烧尽。我捡回来,磨成珠,穿成串,挂身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人说我命不该绝,我说——是我自己不肯死。”
她环视一圈,目光落在那位教员脸上。
“你若不信她们能成,不妨先信你自己。”
那教员猛地低头,手指掐进袖口,肩膀颤了一下。旁边另一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她才慢慢抬起头,眼圈红了,却没掉泪。
苏晚晴没再多说,退到东侧第一排座位坐下,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像一名普通听讲的学生。
林秀兰走上前,翻开手里的纸页,嗓子有点哑:“今日第一课,识字。我们……从《千字文》开始。”
她念:“天地玄黄。”
台下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细弱,像风里摇的草。
“天地玄黄。”
第二遍,齐了些。
“天地玄黄!”
第三遍,终于有了力气。
有个穿灰布裙的小女孩读快了,把“宇宙洪荒”念成了“宇舟洪荒”,自己察觉了,脸一下子涨红,低下头不敢动。可没人笑她。旁边那个羊角辫小姑娘转过头,小声说:“再来!”其他人也轻声附和:“再来!”
小女孩咬了咬唇,抬起头,重新跟读,这次一字不差。
林秀兰站在台上,看着这群孩子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教,声音比刚才稳多了。
苏晚晴坐在后排,听着那一声声稚嫩却坚定的诵读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算盘珠的边缘。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头,鸦青官服泛出一层淡光,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窗外街市依旧喧闹,浆洗衣妇挎着篮子走过,卖糖糕的老汉吆喝着推车经过,一个背着缝补箱的婆子站在书院墙外看了半晌,最后叹了口气,摇摇头走了。
屋里,读书声没停。
“日月盈亏,辰宿列张……”
声音越齐,越亮。
苏晚晴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站定。她望着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,望着这条她从小走过的街,望着那些一辈子只会洗衣、做饭、缝补的女人,忽然笑了。
她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:“女子,也能读书识字,成就一番事业。”
弹幕悄无声息地浮出来:
【晚晴姐姐杀它】
她没看,也没反应,只把这句话说得像一句誓,而不是一句话。
课还在继续。
一个小姑娘举手:“先生,‘律’字怎么写?”
林秀兰走过去,在纸上画:“这边是‘彳’,那边是‘聿’加‘寸’,合起来就是‘律’。”
“律?”又有孩子问,“是不是和衙门里的大人判案用的那个‘律’一样?”
“是。”林秀兰点头,“《大梁律》《户婚律》《贼盗律》,都是‘律’。”
孩子们纷纷低头,在自己的纸上一笔一划地临摹。
苏晚晴站在窗边没动,阳光一点点爬上她的脚边。她看着那些低着头认真写字的小脑袋,看着讲台上三位终于挺直腰杆的女先生,看着这间由她亲手推开大门的屋子,心里什么都没想,可胸口像被什么撑着,胀胀的,热热的。
这不是善事。
这是该做的事。
她转身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手搭在膝上,静静听下去。
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……”
声音朗朗,穿过窗,穿过墙,穿过街巷,飘向远处。
书院门外,一块空白的牌匾还挂在檐下,等着题字。
风一吹,轻轻晃了一下。
苏晚晴没抬头看那块匾。
她知道,日子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