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屋脊,书院里《千字文》的诵读声还在继续。孩子们的声音比昨儿更齐了,一句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念得干脆利落,连窗外扫地的老伯都停了手里的竹帚,侧耳听了两声。
苏晚晴坐在东侧第一排,背挺直,手搭膝上,像一名普通学生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偶尔抬眼看看讲台上的女先生,又低头瞧瞧那些低着头认真写字的小脑袋。算盘珠挂在腰间,随着呼吸轻轻晃,碰着官服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就在这时候,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。
门轴还没上油,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。几个穿儒衫、拿折扇的男人堵在门口,领头的那个胡子翘得老高,嗓门也大:“此乃礼教之地?女子聚众识字,成何体统!”
屋里顿时静了。
小丫头们笔尖一顿,纸面划出长短不一的墨线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吓得手一抖,砚台差点翻了。女先生站在台上,脸色发白,却没退后。
苏晚晴缓缓起身。
她没看那群人,先转身对学生们说:“接着念。”
声音不高,但稳。
林秀兰咬了下唇,重新展开纸页,嗓子有点紧:“日月盈亏……”
“辰宿列张!”孩子们接得快,像是怕声音断了会漏掉什么。
读书声一起,门外的喧哗反倒显得突兀。
苏晚晴这才迈步往前走。青石地面凉,脚步声清清楚楚。她走到门内高阶上站定,正好挡在学生和来人之间。
“诸位。”她开口,“可曾听一堂课?识一个字?”
那人一愣,扇子半举在空中,没扇下去。
“你们说女子不该识字,可问过她们想不想学?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还是说,你们连听一节课的胆子都没有?”
男人脸涨红,身后几人互相使眼色。
“妇人无权擅学!”他终于吼出来,“《女训》有言——女子以顺为德,岂能妄议文书?尔等教她们识律,是想让天下妻告夫、婢讼主吗?”
这话一出,街边卖糖糕的老汉停下推车,浆洗衣物的妇人也直起腰来听。
苏晚晴没急着回。
她回头,对讲台边的女先生点头:“把算术课提前。”
先生愣了下,赶紧翻开另一叠纸。
“今日学租契核算。”她声音稳了些,“张氏佃农,田三十亩,年租三成,遇灾减半,实缴几何?”
底下孩子举起手:“九亩!”
“对。”先生写在纸上,“若地主虚报亩数,多收两亩,如何查证?”
“看官府鱼鳞册!”另一个抢答,“还要核对界碑字号!”
“若用假银交租呢?”
“掂重量,听声,验花纹!假银轻,响声闷!”
一问一答,清亮亮的,全落在门外那群人耳朵里。
苏晚晴看着他们:“刚才那位说,女子识字会乱家。可现在,她们学的是怎么不被地主骗田,不被商贾坑钱。这叫乱家,还是保家?”
没人答。
街口一位挎篮子的老妪突然开口:“我孙女前年就被骗过契书!签了字都不知道写了啥!要是早认得这些字,哪至于白白丢了五亩地!”
旁边有人附和:“就是!我媳妇不识字,买布总被短尺!”
儒衫男脸色变了变,强撑着喊:“此乃蛊惑民心!妇人理家尚可,若涉契约市价,必生纷争!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苏晚晴往前一步,“一个女人,签了卖身契,自己不认得字,画个押就走了,事后才知道卖的是十年劳役——这是她蠢,还是有人坏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再问你。”她声音没抬,“《大梁律》哪一条写着女子不得识字?”
没人应。
“官府告示贴在街头,有没有写着‘男子可读,女子回避’?”
还是没人吭声。
“第三问。”她盯着他,“若女子不识契约,被人骗卖田宅、抵债为奴,谁之过?”
老妪猛地拍腿:“自然是那骗子该杀!”
这一嗓子,炸得那群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苏晚晴不再看他们,转头对几位年纪大的妇人招手:“几位婶子,进来坐。下一节算术课,讲的就是怎么辨假契、查虚账。你们听听,值不值这个学。”
几位妇人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进来了。有的还带着缝补的活计,一并带了进来。
儒衫男急了:“你们不能进去!此乃学堂重地,岂容闲杂妇人随意出入!”
“重地?”苏晚晴冷笑,“这里是百姓活命的地方。她们不是闲杂人,是将来要签字画押的人,是可能被人骗光家底的人。她们比你更有资格坐在这里。”
屋里已经腾出几张椅子。老妪坐下时叹了口气:“早年我要是认得字,也不至于被夫家一张休书赶出门,地契田产全没了影。”
孩子们听着,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笔。
儒衫男见围观百姓越来越多,话头渐渐倒向书院这边,脸上挂不住了,一挥手:“走!我们去府衙告状!此等妖言惑众,必遭天谴!”
说着就要带人走。
可刚转身,里头传来一阵整齐的声音。
所有学生忽然站了起来。
她们没吵,没闹,只是齐刷刷立正,看向苏晚晴。
苏晚晴看着她们。
片刻,她问:“你们愿不愿学?”
“愿!”声音震瓦,穿透院墙。
“愿!”第二遍,更大。
“愿!!”第三遍,像潮水冲垮堤岸。
街上的人都停了脚步。
苏晚晴站在门前,背对学生,面对那群人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听见了吗?”她说,“女子教育,不是他们能阻挡的。”
说完,她抬手。
“砰”一声,院门关上了。
木门合拢的响动还在巷子里回荡,外头那群人站着不动,有人低头疾行想走,有人回头怒视,却被街坊指指点点,最后只能灰溜溜散开。
卖糖糕的老汉摇摇头:“一群吃饱了撑的,管别人家闺女读不读书?”
洗衣妇挎着篮子走过,嘀咕:“我明儿就送我家妮子来报名。”
屋里,学生们还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小声问:“先生,咱们……还能继续上课吗?”
“当然。”女先生眼圈红了,“坐下,我们继续。”
孩子们重新落座,笔尖蘸墨,沙沙写起来。
苏晚晴没动。
她站在门后,手搭在腰间的算盘珠上,指尖一下下摩挲着那串乌亮的珠子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门槛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外面街道恢复喧闹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她知道,事情不会就这么完。
这种风浪,只会一次比一次猛。
她转身,慢慢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背依旧挺直,手放膝上,像什么都没变过。
可目光沉了下来。
弹幕悄无声息地浮现在空气中,只有一行字:
【晚晴姐姐杀它】
随即隐去。
屋里,读书声没停。
“律者,法也。令出必行,违者必罚……”
孩子们一笔一划地写着“律”字,写得认真,写得用力。
苏晚晴听着,手指仍搭在算盘珠上。
她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,像一把不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