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高,宫门外的喧闹声顺着风卷进朱雀门。苏晚晴站在大殿外的石阶上,还没来得及抬脚回刑部,就听见内侍尖着嗓子喊:“陛下有旨——今日再开朝议,百官速归殿前!”
她脚步一顿。
腰间的算盘珠蹭着指尖,温的,像是刚从百姓手里接过的铜板。她没多想,转身随人流重新入殿。鸦青官服一整,发间银簪未乱,人往班列一站,跟半个时辰前退朝时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殿内香烟缭绕,龙涎味压着早朝残留的墨气。皇帝端坐高位,目光扫过群臣,落在她身上时停了停。
“苏卿。”他开口,“方才你走后,朕翻了盐案供词,又看了市井平价盐售卖的情形。百姓能安心买盐,是好事。可惩一人易,防百人难。律法若跟不上,今日抓了这个,明日又出那个。”
满殿安静。
没人接话。老臣们低头看笏板,年轻些的偷瞄苏晚晴。谁都知道她刚办完大案,手握圣旨,连户部都得让她三分。可让一个女子在朝堂上提新法?这事儿破天荒。
苏晚晴往前一步,捧出三页简册。
纸是粗麻纸,不是朝廷惯用的雪浪笺。字也不用工楷,是利落的行书,一行一行,像账本条目那样清楚。
“臣请立《民诉通例》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撞在梁柱上,“第一条:凡百姓遇强买强卖、私改账册、欺行霸市者,可直接递状至刑部备案,不须经地方官府转呈。”
底下有人眼皮一跳。
这等于把地方官的手砍了一截。
她继续道:“第二条:状纸不限格式,口述亦可录之,由刑部设专吏受理,三日内给回执。第三条:诬告反坐,但凡查实为冤情者,原压案官吏追责。”
她说完,将简册举过头顶。
“此非繁文缛节,而是百姓看得懂的规矩。强买强卖罚银三倍,私运官盐流放三年,哄抬米价者没收家产——一条一条写明白,让他们知道,犯哪条,受什么罚。”
殿内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一名七品监察御史突然出列:“微臣附议!”
声音清亮,像砸进冰面的第一块石头。
“苏大人所言极是!我朝律法厚重,寻常百姓翻不动《大梁刑典》,更看不懂‘杖八十’到底算轻算重。如今把这些写成白话,贴在城门口,妇孺皆知,才是真护民!”
又一名年轻官员站出来:“微臣也附议!松江已有寡妇因铺面被夺告状无门,若早有此例,何至于忍气吞声?”
接连三人表态。
老臣们没拦,也没附和。有的捻须,有的闭眼,有的盯着自己鞋尖。但他们没反对。
皇帝环视一圈,见多数点头,终于抚掌而笑:“好!苏爱卿,真是律法之才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从前说女子干政不合祖制,现在皇帝亲口夸她是“律法之才”,等于把话钉死了。
苏晚晴没谢恩。
她只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殿中百官,声音清越:“为百姓,为律法,我愿竭尽全力。”
没有激昂陈词,没有痛诉过往。就这么一句,平平淡淡,却像刀刻进石里。
弹幕从虚空中炸开——
“前方高能!!”
“晚晴姐姐杀它!”
“这不是打脸反派了,这是在立规矩!”
“猫主子认证的女青天实至名归!”
“看到没?她现在说的不是‘我要报仇’,是‘我愿竭尽全力’——她真的变了。”
她没听见这些话,但她知道有人在看。
自那日沉塘爬出来,她就一直被人看着。夫家说她克夫,族老说她不祥,连衙役都说女人不懂账。可现在,她站在这里,说出的话能变成法条,写的字能定人生死。
不一样了。
退朝钟响,百官依次而出。她随队走下丹墀,步出大殿时忽然驻足。
阳光正好。
照在宫门外的长街上,照在挑担的小贩肩头,照在几个蹲着买盐的妇人脸上。刚才那一场朝议,那些争论、沉默、试探,全都留在殿内。外面还是那个热腾腾的人间。
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算盘珠。
指尖温润,像摸到了未来的路。
那串珠子是用夫家祖宅的木料做的。当年他们把她拖去祠堂要沉塘,说女子不能管账,不能出门,不能抛头露面。她活下来之后,亲手拆了那栋祖屋,做了这串珠子,日日挂在腰上。
现在,她不只是查账的人。
她是定规矩的人。
身后有官员低声议论:“你说这《民诉通例》真能行?”
“怎么不行?昨儿西市就有个卖布的被地保勒索,今早就听说可以直递刑部,已经准备写状子了。”
“可地方官怕是要怨。”
“怨也没用。陛下都说了,这是‘便民利国’。”
另一人叹口气:“以前总觉得女子不该上朝堂……可看看她办的事。盐案、税改、现在又要立新法。咱们念了一辈子《刑典》,倒不如她三页纸实在。”
苏晚晴没回头。
她听着,脚步没停。
穿过仪门,走过金水桥,眼看就要踏上宫外石道。一名内侍小跑着追上来,双手捧着一卷黄绸:“苏大人留步!陛下口谕,令您将《民诉通例》草案抄录一份,午前送入乾元殿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她接过,塞进袖中。
风一吹,官服下摆扬起,露出半截乌木色的算盘珠穗子。远处市声滚滚,近处一片安静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迎面一辆运盐车缓缓驶过,麻袋缝里漏出几粒盐,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手指搭在算盘珠上,轻轻一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