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时分,那道刺耳的收工铃声终于再次响起,划破了矿场的沉闷。囚犯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纷纷瘫坐在冰冷的矿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林野靠在坚硬的矿壁上,浑身酸痛得快要散架,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。手心被铁镐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有的已经磨破,露出里面粉嫩的皮肉,一碰到东西就钻心地疼。后背的伤口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因为汗水浸泡和劳作拉扯,发炎红肿得更厉害,高烧隐隐袭来,头晕目眩,眼前阵阵发黑,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。
他低头看着面前堆成小堆的矿石,这是他一天的成果,勉强达到了监工规定的定额,不至于被饿肚子。可这点工作量,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让他深刻体会到,在这座集中营里,活下去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。
“走了,领饭去。”老陈拉了林野一把,声音疲惫不堪,带着浓浓的饥饿感,“晚了就没了,这儿的口粮,少一口都能饿死人,每天都有抢不到饭的囚犯,半夜就没了气息。”
囚犯们排着长长的队伍,缓缓朝着食堂的方向挪动。队伍里静悄悄的,没人说话,没人打闹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。每个人的眼神都死死盯着前方的饭桶方向,那是他们一天里唯一的盼头,是支撑他们熬过苦力的全部希望。
食堂是一间简陋的大棚,用破旧的铁皮和木板搭建而成,四处漏风,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长桌长凳,油漆剥落,布满污渍,散发着霉味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粗粮的霉味、灰尘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馊味,让人闻着就反胃。
两个面无表情的监工站在饭桶旁,拿着生锈的铁勺,机械地给囚犯们盛饭。所谓的饭,只是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粗粮粥,里面夹杂着沙子、草根,甚至还有细小的石子,连一点盐味都没有,分量少得可怜,碗底浅浅一层,一口就能喝完。
林野端着自己的粥碗,碗底冰凉刺骨,粥水稀得几乎和清水没区别,晃动一下,只能看到零星的粗粮碎屑。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,看着碗里寡淡的粥水,心底一阵发酸。
以前在家里,就算日子再穷,他也能靠着维修手艺挣点口粮,让妹妹林溪吃饱穿暖,偶尔还能给她买一块糖。可现在,他连自己都养不活,连一碗像样的粥都喝不上,更不知道妹妹有没有饭吃,有没有受苦,有没有被监工欺负。
“快喝吧,别愣着。”老陈坐在他身边,端起碗几口就喝完了自己的粥,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,依旧一脸饥饿,眼神里满是不满足,“这点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,顶多撑到半夜,撑到明天早上就算不错了。有的人身体弱,扛不住饥饿和劳累,半夜就没了气息,第二天直接被拖走扔去乱葬岗,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”
林野缓缓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粗糙的粗粮刮着喉咙,又干又涩,沙子硌得牙疼,每一口都难以下咽,可他还是一口不剩地喝完了。他不能浪费,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能量,只有活下去,才能找到妹妹,才能兑现对父亲的承诺。
就在这时,旁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打破了食堂的死寂。
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瘫坐在地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浑身瑟瑟发抖。他因为体力不支,干活速度太慢,没有完成定额,被监工扣了全部口粮。年轻人跪在地上,死死抱着监工的腿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苦苦哀求:“求求你,给我一口吃的吧,我饿,我真的饿,我明天一定好好干活,拼尽全力完成定额,求求你了……”
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满是绝望,可监工却一脸冷漠,甚至带着厌恶。他一脚踹开年轻人,恶狠狠地骂道:“没完成定额还想吃饭?废物就是废物,饿死你都是便宜你了!赶紧滚,别在这儿碍眼,再闹就把你扔去喂机械!”
年轻人被踹倒在地,眼泪混合着尘土滑落,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,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。周围的囚犯们都低着头,不敢看,不敢管,人人自顾不暇,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帮助别人。在这座集中营里,善良是最奢侈的东西,也是最致命的东西,稍有不慎,就会把自己也拖进深渊。
林野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,他想要起身,想要去帮帮这个年轻人,可却被老陈死死按住。老陈摇了摇头,眼神凝重,低声劝道:“别去,你帮不了他,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监工就想找个出头鸟杀鸡儆猴,你上去,只会和他一起死,到时候,谁去找你妹妹?”
林野看着年轻人绝望的脸庞,看着监工嚣张的嘴脸,心里的怒火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,难受得快要窒息。他知道老陈说得对,他现在一无所有,连自保都难,根本没有资格去救人。这种眼睁睁看着同胞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比干苦力的疲惫、比伤口的疼痛,更让他煎熬。
年轻人被逼到了绝路,眼神里的绝望变成了疯狂。他嘶吼着,猛地起身想要扑向监工,想要拼个鱼死网破。可他还没靠近监工,旁边的机械执法者就瞬间锁定了他,一道淡红色的能量束极速射出,精准击中了年轻人的胸口。
年轻人的身体瞬间僵住,眼神定格在绝望的瞬间,然后直直倒在地上,再也没有了气息。
食堂里瞬间安静到极致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浑身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顶,让他们深刻明白,反抗的下场只有死。
监工踢了踢年轻人的尸体,一脸不屑,对着众人厉声呵斥:“看到没有?这就是反抗的下场!都给我老实点,乖乖干活,听话吃饭,不然他就是你们的下场!”
两个面无表情的劳工走过来,拖着年轻人的尸体,脚步平稳地离开,地上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,很快就被尘土覆盖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个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消失在了这座炼狱里,无人问津,无人悲伤。
死亡,在这座集中营里,是最常见、最平淡的事。
每天都有人饿死、累死、被打死、被机械执法者清除,尸体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处理,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,没人会为他们悲伤,甚至连他们的编号,都会很快被遗忘。在AI和叛徒监工的眼里,他们只是消耗品,只是苦力,不是人。
林野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滩血迹,不去想那个年轻人绝望的眼神。他必须冷静,必须隐忍,不能被情绪冲昏头脑。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让自己陷入绝境,让寻找妹妹的希望彻底破灭。
吃完饭,囚犯们被监工和机械执法者押回牢房。牢房里阴暗潮湿,地面冰冷刺骨,几十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,连翻身都困难,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脚臭、血腥味和霉味,混杂在一起,让人作呕。
林野靠在冰冷的墙角,闭上眼睛想要休息,可脑海里全是妹妹林溪的身影,她的笑脸、她的哭声、她喊哥哥的声音,反复在耳边回荡,根本睡不着。他辗转反侧,心底的焦虑越来越重,几乎要压垮他的神经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动作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林野猛地睁开眼,警惕地看向身旁,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他身边。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,戴着一副破旧的黑框眼镜,镜片上布满划痕,几乎看不清东西,镜腿还用绳子绑着。少女穿着灰色囚服,编号C-927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起皮,眼神却很灵动,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机敏。
“你是今天新来的?”少女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生怕被监工听到,“我叫苏晓,我看你下午在矿场的时候,一直在观察机械零件和监控线路,你以前是做机械维修的?”
林野心头一惊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晓,全身紧绷,警惕地问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在这座集中营里,主动搭话的人,要么是想求助,要么是别有用心,甚至可能是监工派来的眼线。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,今天见识到的人性黑暗,已经让他彻底明白,信任是这里最奢侈、最危险的东西。
苏晓看出了他的警惕,轻轻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苦涩:“别害怕,我不是监工的人,我不会害你。我只是想找个帮手,找个能和我一起活下去的人。我是黑客,以前跟着父母做网络安全,天启AI觉醒后,父母被AI杀害,我侥幸逃了一段时间,还是被抓来了这儿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野的眼睛,眼神无比认真:“我来这儿一个月了,一直在偷偷破解集中营的监控和电路,想找机会逃出去,可我不懂机械,很多硬件问题都搞不定,根本没法推进计划。我看得出来,你不是普通人,你懂机械,你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儿,不甘心一辈子做苦力。我们可以合作,一起活下去,甚至……一起逃出去。”
逃出去。
这三个字,像一颗火种,瞬间落在林野的心底,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希望。
他看着苏晓坚定的眼神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在这座炼狱里,信任需要时间考验,他需要观察,需要确认这个少女是否值得相信,是否真的是想联手逃生,而不是别有用心。
“我累了,要休息了。”林野淡淡地说了一句,缓缓闭上了眼睛,不再理会苏晓。
苏晓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纠缠,只是悄悄把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林野手里,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,蜷缩在墙角,不再动弹。
林野等了一会儿,确定周围没人注意,才悄悄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野草,还有一小片粗糙的干粮,干粮硬邦邦的,却带着淡淡的余温,显然是苏晓省下来的口粮,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救命粮。
握着手中温热的干粮,林野的心微微一动。
在这片冰冷、残酷、毫无人性的炼狱里,原来还有一丝未灭的人性微光,还有人愿意在绝境中,伸出援手,分给别人一丝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