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一脚踩上宴席主道的红毯,鞋底沾着前头巷子里的灰土,留下两道歪斜的印子。灯笼高挂,照得满地通红,像撒了一层辣椒粉。他肩上的剑鞘还微微发烫,红线在暗处一闪一闪,活像夜里偷吃咸鱼被猫逮住的贼心。
前方鼓乐喧天,三百桌灵米饭摆得整整齐齐,油光锃亮的烤羊串在铁架上滋啦冒油,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。宾客们端坐席间,一个个挺胸收腹,生怕动作大了被记进《失仪录》里。洲主站在高台中央,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致词。
楚无咎没等他开口,直接拐进了第一排案几旁。
那桌上摆着一盘灵果,玉盘剔透,果子个个饱满泛金光,一看就是用三品灵田浇了十年月华露养出来的。婢女刚放下盘子,还没来得及退开,就见一道青影掠过眼前,再定睛时——盘子空了。
“哎?!”婢女张嘴,手还僵在半空。
楚无咎已把整盘果子塞进了怀里,衣襟鼓起一大坨,走路时还咕噜一滚。他顺手又从旁边案上抓了把花生米扔嘴里,咔吧咔吧嚼得响。
“大人!”一名洲主侍卫疾步上前,铁甲哐当一撞,拦在他侧前方,“这是献礼用的供果,不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楚无咎反手一递,一颗黄澄澄的灵果直接塞进他嘴里,力道之大,差点卡住喉咙。
“甜不?”楚无咎眯眼笑,“甜就多吃点!补气又养颜,比你脸上这层铁皮有光泽。”
侍卫腮帮子鼓着,想吐不是,想咽也不是,眼神都快喷火了。可周围人已经笑出声来,有人憋不住拍大腿:“哎哟这招狠啊!”另一个接话:“人家封的是‘太虚狂剑’,不是什么斯文尊者,你还指望他守规矩?”
楚无咎拍拍手,仿佛干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转身又要往第二桌溜。
“大人且慢!”侍卫终于把果子咽下去,声音都劈了,“您这行为……有失体统!”
“体统?”楚无咎回头瞅他一眼,“谁定的?你爹?”
“……”
“我饿了。”楚无咎理直气壮,“你们摆这么多吃的,不让吃?光看流口水也犯法?”
他说完继续走,脚步轻快,像赶集捡了便宜的村汉。侍卫追也不是,放也不是,最后只能原地站定,手按刀柄,脸色黑得能炒出酱油来。
楚无咎一路晃荡到主案前。那是洲主专用席,案首摆着一把金壶,壶身雕龙刻凤,壶盖顶上还镶了颗夜明珠,晚上提着走能照亮半条街。壶里盛的是“醉云酿”,十年陈,陆惊鸿亲口夸过的秘方酒。
他左右一瞥,宾客们都仰头听着洲主念稿,什么“天地同庆”“剑光照世”云云,没人注意这边。
楚无咎伸手,轻轻一摘,金壶离案。
他顺势往袖中一塞,动作流畅得像是拿自己家的盐罐子。边揣还边嘀咕:“纯金的……熔了能打三个酒壶,外加一个小锅,煮面正好。”
“你……真是剑尊?”
一声低呼从人群后传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是陆惊鸿的声音,但人没出来,只听那语气,八成是躲在柱子后头扒着缝偷看。
楚无咎没回头,反倒把金壶从袖里掏出来,举过头顶,迎着灯火晃了晃。金光一闪,照得他半边脸都镀了层铜。
“剑尊就不能顺盘子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压低嗓音,“你们封我‘太虚狂剑’,这名儿听着就不是啥好东西,专干砸场子的活儿。”
四周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哄笑。
连台上正念到“万民敬仰”的洲主都卡了壳,稿子拿不稳,纸角抖得像风中秋叶。
楚无咎把金壶重新塞回袖中,拍拍鼓囊囊的胸口:“果子也有了,酒壶也顺了,这趟没白来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月亮刚爬上来,像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,“待会要是再上道红烧肘子,我打算连盘子一块卷走。”
婢女们早躲到廊柱后头去了,抱着空托盘瑟瑟发抖。有个胆小的低声问:“这……这人真是咱们请来的贵客?”
“不然呢?”旁边年长些的叹了口气,“你没听说?一剑劈开雷云那个,就是他。现在封号叫‘太虚狂剑’,可我看,叫‘街溜子统领’更合适。”
楚无咎走到案尾,找了个靠灯的位置坐下。没人敢挨着他,左右两席空着,像避瘟神。他也不在意,自顾自掏出一颗灵果啃起来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破竹篓上,啪嗒一声。
侍卫终于缓过劲来,又凑近了些,语气硬了不少:“楚公子,金壶乃庆典重器,若遗失,属下难辞其咎。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头,嘴里还嚼着,“那你去报失呗。”
“可您现在拿着——”
“我没拿。”楚无咎眨眨眼,“你看见我拿了吗?你有证人吗?你有物证吗?没有吧?那不就结了。”
侍卫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涨成猪肝色:“您这是耍无赖!”
“对啊。”楚无咎坦然承认,“我不但耍无赖,我还打算一会儿顺双筷子走。听说是紫竹根做的,拿来捅炉子正好。”
“您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楚无咎摆摆手,“你要真闲得慌,不如去帮我盯下那锅肘子熟没熟。我闻着香味都快三轮了,怎么还不上?耽误工夫。”
侍卫张着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最后只能咬牙退开,背影看着都有点佝偻。
楚无咎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啃果子。
这时,洲主终于念完了长达半炷香的祝词,全场掌声雷动。他抹了把汗,举起酒杯正要宣布开席,忽然发现案首金壶不见了。
他愣了一下,低头翻了翻案几,又抬头四顾。
“金壶呢?”他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下来的场子里格外清晰。
没人应答。
宾客们面面相觑,有的开始交头接耳。
楚无咎慢悠悠举起袖子,冲他晃了晃壶底漏出的一角金边,笑得一脸无辜。
洲主眼前一黑,差点栽下台去。
“楚公子!”他强撑着喊,“那是祭祀用的礼器,请您归还!”
“祭祀?”楚无咎歪头,“祭完了?那不就是废品回收时间了?”
“这不是废品!”
“可在我这儿是。”楚无咎把壶往怀里一搂,“你看它沉甸甸的,多实在。换三壶酒绰绰有余,说不定还能剩点打个耳坠送人。”
“你……你简直——”
“我简直帅呆了是不是?”楚无咎咧嘴,“别谢我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全场再次爆笑。
连几个一向严肃的长老都忍不住低头捂嘴。有个老头笑得太猛,呛了一口茶,咳得满脸通红。
楚无咎站起身,拍拍屁股,对着空中喊:“陆惊鸿!你不是说我该讲两句吗?现在我讲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大声道:“今天的菜,别凉了!”
话音未落,厨房方向果然传来吆喝:“红烧肘子——起锅喽!”
香气瞬间炸开,人群骚动起来。
楚无咎满意地点头,重新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子递给旁边空位:“给你留的,虽然你是个假想敌。”
他自言自语完,又往嘴里塞了一颗,咀嚼声在热闹的宴席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远处,洲主扶着台沿,久久说不出话。文书官缩在角落,笔都没掏,心想:这号明天还是别记了,写“疯批剑修·擅闯宴席·卷走果盘金壶”就够了。
楚无咎仰头望天,月亮圆得像个刚烙好的煎饼。他打了个嗝,拍拍胸口那堆果子,嘟囔:“就怕菜凉了——结果菜比人靠谱。”
他脚边的破竹篓静静躺着,里面不知何时多了把银筷,一头还沾着酱料。
金壶在他袖中微微发烫,像块刚出炉的烧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