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打完最后一个嗝,把嘴里的果核吐在窗台边的破瓦盆里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月亮还在天上挂着,跟刚才那会儿一模一样,像个刚烙好的煎饼,连位置都没挪。他翘起腿,靴子甩到床沿,脚底那块灰土蹭到了青布帐角,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。
桌上半颗灵果早被啃得只剩核,金壶斜靠墙角,盖子歪着,酒香混着夜风飘进来,还带着点烤肘子的余味。他从怀里摸出根竹签,慢悠悠剔牙,一边嘀咕:“这鱼刺卡得真不是时候,早知道留着当暗器了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三片黑影贴着屋檐掠过,像纸糊的蝙蝠被人猛地撕下来。窗纸“嗤啦”裂开三道口子,寒光紧随其后钻进来——一柄短刀直取咽喉,一柄横斩腰腹,第三柄斜撩双目,刀路精准,配合默契,落地时连尘都不扬。
楚无咎眼皮没抬,只觉嘴里那根鱼刺硌得慌,顺手一弹。
“嗖!”
细白骨刺破空气,快得看不见轨迹,正中为首死士的喉结,“咚”地钉进他后脑勺的土墙上,入墙三寸,尾端还颤了两下。
那人喉咙“咯咯”两声,眼珠暴突,刀才递出一半,人就直挺挺倒下,砸得地面一震。
剩下两个死士动作微滞,第二人收势不及,刀锋偏了半寸,擦着楚无咎耳畔划过,削断几缕碎发。第三人反应极快,立即变招,刀尖回转直刺心口。
楚无咎这才懒洋洋侧头,避开第二刀余劲,嘴里还抱怨:“你们能不能等我剔完牙?这活儿一打断,回头还得重来。”
他说着,左手竹签往桌沿一磕,签子断成两截,右手却连动都没动。
“砰!”
第二名死士胸口如遭雷击,整个人腾空飞起,撞向房门方向,肋骨断裂声清脆可闻,紫金锤的虚影在他背上一闪而没,人已昏死过去,滑落在地。
“活口!”陆惊鸿的声音紧跟着炸响,人未至,门先裂。木门“哐当”被撞开,他一身锦袍沾着酒气,紫金锤扛在肩上,眼神凶得像要吃人,“别全杀了!”
他冲进来第一眼就盯住第三个死士,厉声道:“放下刀!”
那人却不答话,舌尖一咬,嘴角瞬间溢出紫黑色血丝,腥臭扑鼻,竟是藏了毒囊准备自尽灭口。
楚无咎坐在椅上纹丝未动,只袖口轻轻一抖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无形劲力隔空激荡,直击那人下颌关节。只听“咔”一声脆响,下巴脱臼,嘴巴大张合不上,毒血呛进肺里,当场剧烈咳嗽起来,脸色由紫转青,握刀的手也软了。
楚无咎这才慢悠悠起身,走过去,一脚踩住他手腕,刀“当啷”落地。他蹲下,伸手探进对方怀中,摸出一块乌木牌,正面刻着一个“楚”字,笔画粗拙,像是老匠人用钝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
他指尖在那“楚”字上摩挲两下,忽然笑了:“哟,这字刻得比我家祠堂门口那块还难看。”顿了顿,低语,“老熟人嘛……”
语气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,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快得像风吹灯芯。
陆惊鸿喘着粗气走过来,肩头有道浅痕,是刚才破门时被碎木划的,渗着血丝。他看了眼地上三具尸体般的存在,眉头拧紧:“这三人不是江湖散修,也不是寻常杀手。”
“哦?”楚无咎把木牌往袖中一塞,重新坐回椅子,翘起腿,继续剔牙,“说说,哪儿不像?”
“步伐间距一致,呼吸节奏同步,出手时机卡在月光阴影交接点,这是军伍训练的死士编制。”陆惊鸿盯着那个中毒咳喘的俘虏,“而且他们穿的是内嵌锁甲的夜行衣,市面上买不到。背后有人。”
楚无咎点点头,把竹签从嘴里拿出来,对着灯火看了看,嫌弃地说:“这签子太软,下次得换根硬的。”
陆惊鸿噎了一下,忍不住问:“你不打算审他?”
“审?”楚无咎歪头瞅他一眼,“他现在一张嘴都合不上,我说话他听得懂吗?等他下巴接回去再说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死?”陆惊鸿不信,“你明明可以让他当场毙命。”
“死人不会说话,活人才能送情报。”楚无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再说了,人家大半夜巴巴赶来送经验,我不给个机会多不礼貌?”
陆惊鸿:“……你管这叫送经验?”
“三个锻骨境巅峰,配合默契,刀法凌厉,还不怕死。”楚无咎耸耸肩,“这不是经验是什么?我站着不动就拿了三杀,稳赚不赔。”
陆惊鸿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这人刚才那一弹、一震、一擒,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招都卡在生死线上,连他自己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。
他咽了口唾沫,低声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楚无咎正把竹签扔进破瓦盆,闻言抬头,笑眯眯地说:“我不是说了吗?楚家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少爷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可我什么?”楚无咎打断他,指了指墙上那根鱼刺,“看见没?一根刺,一条命。下次你请客吃饭,记得挑刺少的鱼。”
陆惊鸿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走到窗边,把裂开的窗纸往下扯了扯,挡住外面的月光。屋里顿时暗了一圈。
楚无咎也不在意,重新靠回椅背,一手搭在扶手上,一手插进袖中,捏着那块乌木牌,指腹来回摩挲着“楚”字的刻痕。
门外风停了,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。金壶还在墙角躺着,酒香淡了些。破竹篓翻倒在床脚,里面废铁和烂木头混在一起,叮当响了一下,不知是不是老鼠碰的。
陆惊鸿站在屋子中央,看了看昏迷的俘虏,又看了看楚无咎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最危险的不是躺在地上的死士,而是这个还在剔牙的人。
“你要不要……换个地方住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换?”楚无咎摇头,“这儿挺好,清净,没人打扰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,“除非他们想再来一波送经验的。”
陆惊鸿苦笑:“你还真指望他们再来?”
“不来才怪。”楚无咎把竹签往嘴里一叼,眯眼笑道,“你看他们连牌子都送上门了,下回不得带点干货?”
陆惊鸿还想说什么,忽然瞥见楚无咎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皮肤苍白,但有一道极细的红线,正从脉门处缓缓爬向小臂,像活物般微微蠕动。
他瞳孔一缩,刚要开口,楚无咎却已把手收回袖中,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挠了下痒。
“行了,没事了。”楚无咎打了个哈欠,伸个懒腰,“你回去睡觉吧,明早我要是发现厨房少了双筷子,我就说是你拿的。”
陆惊鸿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追问,转身往外走。临出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无咎已经闭上眼,靠在椅子里,像是睡着了。可那只插在袖中的手,始终没动过,指尖仍紧紧捏着那块刻着“楚”字的乌木牌。
月光从窗缝挤进来,照在金壶盖顶的夜明珠上,反出一点幽光,像谁在暗处眨了眨眼。
屋外虫鸣依旧,院角一只壁虎悄悄爬上墙,尾巴一甩,消失在砖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