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,屋里的金壶还斜靠在墙角,夜明珠的光弱得像快烧尽的炭。楚无咎仍坐在那张破竹椅上,眼皮耷拉着,像是睡着了,可手指头还在袖子里轻轻摩挲那块乌木牌,一下,又一下。
墙角绑着的死士嘴歪着,下巴脱臼没接回去,嘴角挂着紫黑血沫,呼吸微弱,但没断气。他昨夜咬毒自尽失败,现在连哼一声都做不到,只能睁着眼,眼珠偶尔转一转,盯着屋顶漏下的那缕灰白晨光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陆家老祖站在门口,道袍整整齐齐,袖口却沾了点炉灰,显然是刚从炼器坊赶过来。他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,眉头猛地一跳,再看到墙角那个嘴歪眼斜的活口,脸色更沉。
“你又惹事了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楚无咎这才睁开一只眼,懒洋洋道:“我昨儿啥都没干,是他们自己撞上门来送菜的。”
“送菜?”陆家老祖冷哼,“三个锻骨巅峰,配合军伍杀阵,这是‘菜’?”
“不是菜是啥?”楚无咎耸肩,“死了两个,剩一个嘴都合不上,能嚼吗?”
陆家老祖不接这话,径直走到俘虏跟前,蹲下身翻他衣领、袖口、腰带,动作熟练得像在验一块废铁。忽然,他指尖一顿,在对方贴身内袋摸出一张折叠油纸,四角用火漆封着,印了个模糊的“楚”字。
他呼吸一滞,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楚家宗阁直发令?”
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可语气里全是震惊,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块会炸的雷符。
楚无咎这才慢悠悠坐直,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“咔吧”几声脆响。他走过去,一把夺过那张油纸,看都不看,直接“哗啦”撕开火漆。
陆家老祖急道:“别!这东西不能乱拆——”
话音未落,楚无咎已经把纸团成一团,转身就往角落茅房走。
“你干什么!”陆家老祖冲上去拦,刚抬脚,胸口突然一沉,像是被千斤重锤砸中,整个人踉跄后退,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楚无咎头也不回,一手撩开裤带,一边说:“慌啥?擦屁股正好!”
“你——!”陆家老祖脸涨成猪肝色,想骂又不敢大声,生怕惊动外人,“那是楚家最高密令!百年才发三回!你当是街边草纸?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拉开茅房门,头探出来,眨眨眼,“那你家草纸比这强?”
说完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陆家老祖坐在地上,一口气堵在胸口,半天没缓过来。他堂堂炼器世家之主,活了三百多年,见过毁剑谱的,见过烧丹书的,就没见过拿宗阁密令擦屁股的!
屋外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,还有点踩水的动静。陆家老祖听得耳朵发烫,拳头攥得咯咯响,却又不敢冲进去——上次他硬闯,被楚无咎用一根鱼刺钉穿了鞋底,钉进了地板,拔了三天才拔出来。
片刻后,茅房门开了。
楚无咎系着腰带走出来,神情舒坦,像是刚解完一大手。他回到桌前,张嘴一抠,从牙缝里掏出一小片湿漉漉的纸屑,吐在掌心。
他皱眉看了两眼,摇头:“纸质太差,不经用,一擦就烂。还有吗?”
陆家老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他盯着楚无咎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气得浑身发抖,半晌才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同样的油纸密令,火漆完整,印纹清晰。
“拿去擦!”他咬牙切齿,把手一扬,密令飞向楚无咎面门,“全给你擦了才干净!省得留着祸害祖宗规矩!”
楚无咎伸手接住,捏在手里掂了掂,点头:“嗯,这张厚点,估计能用两次。”
他没再往茅房走,而是随手把密令塞进破竹篓,压在一堆烂木头底下,仿佛真当它是厕纸储备。
陆家老祖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袖子却被自己攥得皱成一团。他死死瞪着楚无咎,眼神像要剜出他两块肉来。
“你迟早会为今日之举付出代价。”他撂下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“哎,老祖!”楚无咎在他身后喊,“下次送信,记得换好纸,别拿这种劣货糊弄人。”
陆家老祖脚步一顿,没回头,肩膀抖了抖,最终一甩袖,大步离去。
屋门“哐”地关上,震得窗纸簌簌响。
楚无咎重新坐回竹椅,翘起腿,靴子又蹭到了帐角。他从竹篓里摸出半块冷馒头,啃了一口,边嚼边低头看掌心那片残纸。
纸上的字迹早已模糊,只能依稀辨出几个笔画扭曲的“令”“急”“杀”字,其余都被水浸烂,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黄渍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把纸揉成团,弹指一射。
“啪!”
纸团正中墙角死士的额头,黏在那里,像块脏兮兮的膏药。
“你说他们拼死送来的是个啥?”楚无咎自言自语,“总不会真是让我擦屁股的吧?”
死士眼珠缓缓转过来,盯着那张纸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想哭,又像是想笑。
楚无咎不理他,继续啃馒头,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乌木牌,放在桌上,和那张残纸并排放着。
乌木牌上的“楚”字刻得歪歪扭扭,火漆密令上的“楚”字却是规整篆体,两者一比,高下立判。
“一个像乞丐刻的,一个像秀才写的。”他嘀咕,“可都是‘楚’家的东西,谁更值钱?”
他想了想,拿起乌木牌,在残纸上轻轻一压。
“还是这个顺手。”他满意地点头,把乌木牌收回怀里,顺便摸出根新竹签,开始剔牙。
屋外天光渐亮,院子里传来扫地声,还有小厮吆喝着搬桌椅,似乎在准备早宴。楚无咎听了一耳朵,也不动,只把竹签咬在嘴里,仰头看着屋顶漏下的阳光。
阳光照在金壶盖顶的夜明珠上,反出一点幽光,像谁在暗处眨了眨眼。
墙角的死士终于撑不住,脑袋一歪,昏了过去。那张黏在他额头的纸团滑下来,掉进他敞开的衣领里,顺着脖子滑进胸口,最后卡在锁骨凹陷处,一动不动。
楚无咎瞥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嘴里的竹签“啪”地折成两截,扔进破瓦盆。
盆里果核、鱼刺、纸屑混在一起,脏得不能再脏。
他打了个哈欠,伸个懒腰,骨头又发出几声脆响。
“早饭有肉不?”他对着空屋子问,没人答。
他也不恼,自顾自说:“没有肉,我就拿那老祖的道袍炖汤。”
说完,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像是又要睡着了。
可那只插在袖中的手,始终没拿出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乌木牌,一下,又一下。
院外扫地声停了,有人低声说:“陆家老祖刚走,脸黑得像锅底。”
另一个人笑:“听说楚少爷拿密令擦屁股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亲眼见他从茅房出来,手里还捏着纸角呢。”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说话声渐渐远去。
屋内静了下来。
楚无咎依旧闭着眼,嘴角却微微翘起,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老东西,下次带点硬纸来。”
话音落,他抬起手,看了看袖口蹭到的灰,皱了皱眉,顺手在青布帐角又抹了一道。
月光早没了,煎饼似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落下去。
现在的光,是太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