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屋檐照出一道金边,楚无咎还歪在破竹椅上,嘴里咬着根新掰的竹签,眼皮半垂,像是睡死了。
他手指头夹着那块乌木牌,在袖口里来回摩挲,一下,又一下,节奏没变,呼吸也稳。可当院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小厮那种轻飘飘的扫地步,也不是陆惊鸿那种咋咋呼呼踹门式前进,而是沉、慢、顿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头——他的眼缝就眯窄了三分。
门“哐”地被推开,比早上那回更响。
陆家老祖站在门口,胸口起伏,手里拎着一卷黄麻粗纸,边缘毛糙得能刮手。他盯着楚无咎,眼神像要把人钉死在椅子上。
“给你换的。”他声音压着火,“硬纸,够厚,擦十次都行。”
楚无咎缓缓抬头,竹签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,咧出个懒笑:“哟,老祖去而复返,难不成是茅房没蹲利索?”
老祖一愣,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腰带。
楚无咎已经慢悠悠站起来,绕着椅子走了半圈,嘴里啧了一声:“哎哟喂,我说您这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?像刚从坑上起身,裤子没提稳?”
老祖脸色变了:“胡说八道!我衣冠齐整,何来失仪?”
“齐整?”楚无咎伸手虚点他下摆,“您自个儿掀开瞅瞅,里衣反穿了都快甩到屁股外头去了。左边襟子翻在外,右边掖在里,这不是赶集走漏风的村妇裹裙吗?您堂堂炼器世家之主,穿成这样出门,不怕底下人笑话?”
老祖猛地低头,果然见腰侧内衫边缘翻出一圈灰布,歪歪扭扭卡在腰带缝隙里。他顿时脸一紧,急忙伸手去扯。
这一扯不要紧——他动作太急,外袍下摆顺势往上一掀,露出了腰臀连接处那一片裸皮。
就在那块皮肤上,纹着一团暗红色刺青:火焰缠蛇,蛇眼为星,蛇身盘绕成符阵状,隐隐有灵纹流转,绝非寻常装饰。
楚无咎眼睛一扫,已将图案刻进脑子里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飞转:“陆家明面家徽是云雷锤,这纹样……倒像是支脉禁传的‘焚鳞印’,据说百年前因勾结邪修被族中除名,怎么会在你身上?”
但他脸上不露半分,反而吹了声口哨。
“啧啧啧——”他拖长音调,两指并拢虚点那位置,“心花怒放啊老东西?藏着掖着干啥,喜欢就大大方方秀出来嘛。这纹得挺精细,夜里点灯都能当阵盘用吧?”
老祖“腾”地涨红了脸,手忙脚乱往下拉衣角,差点绊着门槛。他一边遮掩一边怒喝:“住口!此乃我陆家先代秘传家纹,岂容你一个废脉子弟妄加讥讽!”
“家纹?”楚无咎歪头,“你们陆家规矩不是绣胸前么?怎么改纹屁股上了?新潮啊。是不是怕吃饭时看不见,特地贴近些,好解闷?”
“你——!”老祖气得胡子直抖,想上前理论,又顾忌自己衣冠不整,怕越闹越丑,只能僵在原地,“你简直不知礼为何物!”
“礼?”楚无咎拍拍屁股站直,“昨儿拿密令擦屁股的是我,今儿看您内衣反穿的也是我,咱俩谁更不知礼?再说了,您大清早揣着厕纸上门,是准备现场教学还是预约服务?下次记得带双筷子,我也好夹着用。”
老祖一口气堵在喉咙,脸由红转紫,由紫转青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早晚遭报应!”
“报应我早吃腻了。”楚无咎摆摆手,“倒是您,年纪一大把,穿衣还不如三岁娃利索。要不我给您缝个松紧带?保证跑跳蹲坐都不露馅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靴子踢起一小撮浮土,正落在老祖鞋尖。
老祖下意识低头,等再抬头时,楚无咎已经跃上院墙,一只脚踩在瓦片上,回头冲他咧嘴一笑。
“对了老祖,”他扬声道,“家纹纹屁股上——新潮!但下次记得绣前面,至少吃饭能看着解闷!”
话音落,人影一晃,翻脚不见,只余笑声在院子里撞了几撞,散入晨风。
老祖站在原地,手里那卷黄麻纸还拎着,像举着块没人要的破布。他想骂,嗓子发干;想追,腿发软;想撕了那纸泄愤,又怕被人看见说他疯癫。
他最终只是狠狠一甩袖,把纸扔在地上,抬脚碾了两下,才踉跄几步走到墙根,扶着柱子喘气。
远处,两个洒扫的小厮躲在树后,捂嘴偷笑。
“你瞧见没?老祖腰后那纹……真在屁股边上!”
“嘘!别嚷!可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!”
“嘿嘿,楚少爷说得对,吃饭时哪看得见?除非趴着吃……”
两人笑作一团,又赶紧低头扫地,装作无事发生。
老祖耳朵尖,全听见了。他闭上眼,喉头滚动,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他钻进去。
他堂堂三百岁炼器宗师,一生讲究规制、法度、传承,连炼一炉丹都要掐准辰时三刻,如今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“废物少爷”当众揭短,从密令擦屁股到内衣穿反,再到私藏禁纹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全是在最庄严的地方撕开最不堪的口子。
他不是输在修为,不是败在技艺,而是崩在“体面”二字上。
而楚无咎,偏偏专挑这个命门打。
他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气息平复,才慢慢弯腰,捡起那卷被踩脏的黄麻纸。
纸角皱了,火漆也没了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低头看着,忽然发现纸上似乎有字。
不是印的,是写上去的,墨迹新鲜,笔画潦草:
“下次带点硬纸来——顺便,松紧带要黑色的,配你道袍。”
老祖盯着那行字,浑身一震。
这字……是刚刚才写的!
可楚无咎明明走时两手空空,也没动过这纸!
他猛地抬头望向墙头,那边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碎瓦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那小子根本没走远。他翻墙是假,躲起来看戏才是真。趁他狼狈遮掩时,悄无声息落下来,写了字,又溜了。
整个过程,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院子里,被人耍得团团转。
老祖手一松,纸又掉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吼,想召人,想下令通缉,可最后只是低低吐出一句:
“……阴险。”
他转身欲走,脚步虚浮,背影佝偻,哪还有半分宗师气度。
院门关上,吱呀一声,像极了某种尊严断裂的声响。
屋内恢复安静。
破竹椅还在原地,金壶斜靠墙角,夜明珠光弱如烬。
墙角那个昏过去的死士,不知何时醒了,额头黏着的纸团滑到了鼻尖,随着呼吸一颤一颤。
他睁着眼,望着屋顶,眼里没有恨,没有惧,只有一丝荒诞的笑意。
仿佛在说:你们这些大人物,吵来闹去,也不过如此。
院外,扫地声又响起来。
小厮边扫边哼小曲:“老祖出门像出恭,裤腰翻出红纹龙——”
歌声渐远。
城西的风穿过街巷,卷起几片落叶,掠过屋檐,扑向东方。
那里,青玄洲的方向,豆兵未动,魔影潜伏,一场腥风血雨正在酝酿。
而此刻,楚无咎正蹲在一条窄巷的墙头上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手里摆弄着一块烧焦的木片。
他看了眼远处陆家高门,笑了笑,把草茎一吐。
“松紧带要黑色的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记下了。”